陈远没有动。
他依旧站在土坡上,看着空荡荡的仪式台,看着那些被撤下的礼器,看着阳光下飞扬的尘土。
【历史节点‘郑庄公即位’确认。仪式流程完整,无异常扰动。主干线走向符合预期。】玄的声音适时响起,做着冰冷的记录。
“符合预期……”陈远低声重复,“所以,那些没能到场的人呢?那些在战乱中死去的人呢?他们的‘预期’是什么?”
玄沉默了片刻:【历史进程的代价不可避免。个体的命运,在宏观尺度上属于可接受的统计波动。】
统计波动。
陈远笑了,笑得很冷。他转身,走下土坡,汇入散去的人流。
穿行在喧嚣的街道上,周围是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人群,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种孤独不是身边无人,而是你明明身处历史之中,却像一个隔着玻璃的观察者,看着一切发生,却无法真正触碰,无法改变任何微小的轨迹。
路过一处酒肆,里面传来欢快的饮酒声和祝祷新君的唱和。陈远走进去,用最后一枚贝币,要了一角最劣质的浊酒。
酒很涩,带着粮食发酵过度的酸味。他坐在角落,慢慢地喝。
邻桌几个穿着士人服饰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话题已经从即位礼转到了天下大势。
“……周室东迁以来,威严日损。此次平王许郑伯自行其礼,已是示弱。”
“郑国地近王畿,国力日强。依我看,不出十年,必生事端。”
“慎言!慎言!如今是新君喜庆之日……”
陈远听着,将最后一口酒灌入喉中。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底那股冰冷的清明。
他忽然明白了“玄”和那个背后“规则”的逻辑。它们不在乎哪个具体的人活着或死去,不在乎哪座城被焚毁,不在乎哪个孩子失去依靠。它们只在乎那条宏观的、名为“历史主干线”的河流,是否按照既定的河道奔流。只要大方向不错,岸边的泥沙被冲刷多少,河底的卵石如何碰撞,都是“可接受的波动”。
而他的职责,就是确保这条河不决堤,不改道。
至于河边的生灵……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职业化。”他咀嚼着这个词,将空了的陶碗轻轻放在桌上。
走出酒肆时,夕阳西下,将新郑的屋宇染成一片暖金色。街道上依旧热闹,孩童追逐嬉戏,妇人呼唤归家,炊烟袅袅升起。
这是活生生的、正在进行的历史。不是书卷上冰冷的文字,不是细纲里简略的描述。
陈远站在街口,看着这片喧嚣的尘世。
他知道,在未来的岁月里,他会看到更多这样的场景:更多的权力更迭,更多的征伐杀戮,更多的盛世与乱世。他会像一个永恒的旁观者,穿梭其中,记录,确认,然后离开。
而他能做的,就是在漫长的孤独中,找到某种支撑自己走下去的“道”。
或许,就是此刻脚下这条街,这些鲜活的人,这份尽管短暂却真实存在的烟火气。
他深吸一口气,朝着客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依旧孤独,却多了几分沉静。
第一个千年的守望,从这一碗浊酒开始,真正浸入了他的骨血里。
(第207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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