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内部不是光。
是粘稠的、缓慢流动的暗红色胶质,裹着细碎的冰晶和灰烬。陈远冲进来的瞬间,感觉像撞进了一堵充满弹性的墙,速度骤降。空气沉重得如同水银,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叶生疼。耳朵里灌满低沉的嗡鸣,像无数人在极远处同时念诵听不懂的咒文。
他咬破舌尖,剧痛让精神一振,内息催动到极限,硬生生在胶质中劈开一条路。
三步,五步,十步——
眼前豁然开朗。
他冲出了光柱内部,站在了周原卫所的营寨中央。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营寨还在。木栅栏、了望塔、营房、校场,轮廓都在。但所有东西都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灰白色调,像褪了色的旧画。空气里的铁锈味浓得让人作呕,那不是血的味道,是某种更深层的、金属腐朽的气息。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人。
校场上,三百多名周军士卒,还保持着之前的姿态——操练的、巡逻的、搬运物资的,甚至还有几个围在火堆旁说笑的。但他们全都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是死了
是“停”住了。
陈远走到离他最近的一名年轻士卒面前。那士卒约莫十七八岁,脸上还带着点稚气,正做出挥戈前刺的动作。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映着天空的灰白,但没有任何神采。陈远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冰冷,僵硬,皮肤上结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晶状物,像冰,又不是冰。
他还活着。陈远能感觉到微弱的生命气息,但那气息正在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流逝,慢到几乎无法察觉。
时间流速……被扭曲了。
不不止是扭曲。陈远抬起头,环顾整个营寨。所有士卒身上都连着一条极细的、暗红色的能量丝线,丝线的另一端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到营寨正中央——那里,蒙骞将军单膝跪地,青铜剑杵在身前,浑身浴血,却依旧保持着怒目圆睁、仰天嘶吼的姿态。
而在蒙骞头顶三尺处,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不断旋转的暗红色晶体。晶体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三百多条暗红丝线就是从那些纹路中延伸出来的。
晶体下方,站着一个人。
高大,挺拔,黑衣,纯黑面具。双手负在身后,微微仰头,正在“欣赏”那枚晶体和三百多条丝线构成的、如同蛛网般的图案。
监督者。
陈远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来了。”监督者没有回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毫无波动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比预计的慢了七分又十三秒。是在谷口耽误了,还是在路上……犹豫了?”
陈远没回答。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僵直的士卒,扫过蒙骞将军怒睁的眼睛,最后落在那枚暗红晶体上:“这是什么?”
“‘熵增核心’的雏形。”监督者缓缓转身,面具下的眼睛平静地看向陈远,“当然,你可以理解为一个……能量转换器。抽取这些生命体的时间流速,转化为稳定的规则扰动能量,用于固化这个区域的‘异常状态’,为接下来的‘大祭’做准备。”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介绍一件工具的工作原理。
陈远胸口那团火,烧得喉咙发干:“‘大祭’?”
“三柱狼烟,‘祭、引、乱’。”监督者抬手,指向东北、东南、正东三个方向,“东麓焦坑,以三名‘刃’的生命和残留规则碎片为祭品,激活岐山地脉薄弱点。周原卫所,以三百士卒的时间流速为引,构建能量锚点。风陵渡……”他顿了顿,“那里会制造足够的‘乱’,让周室的目光暂时移开。三个点连成线,覆盖岐山核心区域。届时,‘地衡’修复带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稳定,会被彻底抹去。岐山地脉将重新陷入紊乱,进而影响整个西周的立国气运。这才是‘三监之乱’这个校准节点,应有的……序幕。”
陈远听懂了。这不是简单的刺杀或破坏。这是系统性的、针对文明根基的侵蚀。他们要的不是一场叛乱,而是一个从地脉到人心、全面崩坏的开始。
“你们……到底想守护什么样的‘规则’?”陈远的声音嘶哑。
“规则不需要被理解,只需要被执行。”监督者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历史的经纬有它既定的走向。任何偏离,任何试图‘修复’或‘优化’的变数,都是需要被抹除的噪声。你,陈远,就是噪声中最刺耳的一段。”
他抬起右手,食指伸出。指尖没有光芒,但周围的空间开始微微扭曲、模糊,仿佛那根手指正处在某种“存在”与“不存在”的叠加态。
“熵增指。”监督者淡淡道,“被它触碰到的物质,时间流速会瞬间加快千倍、万倍。草木会在一息间枯荣轮回,金石会在三息内风化朽坏,而血肉之躯……”他看向陈远,“你会亲眼看着自己的皮肤老化、干裂、脱落,肌肉萎缩,骨骼脆化,最后化作一蓬飞灰。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五息。”
陈远浑身肌肉绷紧。他能感觉到,监督者指尖传来的那种“不合理”的波动——那不是能量,更像是某种……规则的直接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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