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沉默。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有道理。范雎那个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审时度势、顺势而为。秦国在时,他是秦国丞相;秦国亡了,他就成了流亡势力的首领。而自己,现在确实需要外力,需要一股能在关键时刻搅乱局势、甚至……改变乾坤的力量。
“范相国想怎么合作?”景昭缓缓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拓片。纸面冰凉,玄鸟纹路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像某种活物的骨骼。
“很简单。”玄枭也坐下,斗篷下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中闪烁着幽光,“大夫在朝中、在禁军、在内侍中,仍有不少旧部。而主人手中,除了那件象征天命的宝器,还有一批训练有素的死士,一些……不为世人所知的古老技艺,以及关于海外那些‘客人’的重要情报。”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我们需要一场变动。一场足以让朝堂震动、让太子失势、让新政废止的变动。”
景昭心跳加速:“你们要……宫变?”
“不是血流成河的兵变,是精巧的、有限的内部调整。”玄枭纠正道,“皇帝陛下春秋已高,太子监国理政,但终究名分未定。若在某个关键时刻——比如郊祭大典,比如出巡途中——陛下‘突发疾病’,需要静养;或者太子‘行为失当’,需要反省……那么,由德高望重的老臣暂摄朝政,稳定局面,岂不是顺理成章?”
景昭听得脊背发凉。
这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但……并非没有可能。
欧阳蹄虽然雄才大略,但毕竟年过五旬,近年深居简出,身体情况外界知之甚少。若真在关键时刻“病倒”,太子又远在邯郸或别处,朝中确实需要重臣主持大局。而放眼满朝文武,论资历、论威望、论人脉,除了他景昭,还有谁?
“事成之后呢?”景昭盯着玄枭,“范相国想要什么?”
“主人要三样东西。”玄枭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公开为秦国正名,承认其为‘前朝’,赦免嬴氏遗族,允其祭祀宗庙。第二,共享秦室秘藏——包括那些从周室传承下来、关于九鼎、关于天命、关于海外世界的古老典籍和技术图谱。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的波动:“猗顿的人头。”
景昭眼皮一跳。
“暗卫这些年,追杀秦室遗族不遗余力。”玄枭冷冷道,“主人身边的亲信、弟子,死在猗顿手里的不下百人。此仇,必报。”
景昭沉默良久。
范雎的条件,说苛刻也苛刻,说简单也简单。为秦国正名,不过是面子上的事;共享秘藏,各取所需;杀猗顿……他景昭何尝不想杀那个阴魂不散的暗卫头子?
“我能得到什么?”他问。
“事成之后,大夫将是新朝的‘摄政’,总揽朝纲,废黜新政,恢复分封,保全所有旧贵族的利益。”玄枭缓缓道,“主人的力量,将永远是大夫背后的支撑。而那些关于海外‘玛卡’、关于羽蛇图腾、关于北海之眼的秘密……大夫也将有权知晓。或许,那里面藏着长生之法,藏着超越这个时代的力量。”
长生……超越时代的力量……
景昭的呼吸粗重起来。
权力,他有了。财富,他有了。地位,他有了。可他还想要更多——想要更长的生命,想要更稳固的权柄,想要……名垂青史,成为真正掌控这个帝国命脉的人。
而范雎提供的,正是他最渴望的。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光影晃动中,景昭的脸忽明忽暗,眼中野心与恐惧交织,像两头野兽在厮杀。最终,野心吞噬了恐惧。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告诉范相国,我……答应了。”
玄枭微微颔首,似乎早料到这个结果:“明智的选择。那么,接下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骨牌,放在拓片旁边。骨牌呈象牙白色,表面光滑,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联络信物。”玄枭道,“需要传递消息时,将字条用此蜡丸密封——”他又取出几颗黄豆大小的黑色蜡丸,“——交由颍川许氏在城西‘永昌粮行’的掌柜。他会安排人送出。主人收到后,会以同样的方式回复。”
景昭拿起骨牌和蜡丸,入手冰凉。
“最后提醒大夫一句。”玄枭站起身,斗篷随着动作微微摆动,“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范相国知。若有第四人知晓……那么不止计划会失败,大夫以及大夫的九族,恐怕都会从这世上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景昭打了个寒颤。
“我明白。”景昭咬牙。
玄枭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房门。他的脚步依然轻得没有声音,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过地面,融入门外的黑暗。
门开了又关,书房里只剩下景昭一人。
他独自站在昏黄的灯光下,手中紧紧攥着那张拓片、那枚骨牌、那几颗蜡丸。窗外雨声渐歇,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子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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