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二,宜出行。
天色还暗着,开封城却已经醒了。不是平日那种炊烟袅袅的慢醒,是被马蹄声、甲胄碰撞声、号令声硬生生从雪夜里拽出来的。
柴荣站在宣德门城楼上,看着下面。
广场上黑压压的都是人。禁军将士按厢列阵,铁甲在微弱的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青光。马匹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周”字被风扯得笔直。
“官家,寅时三刻了。”张德钧小声提醒。
柴荣嗯了一声,没动。他穿着明光铠,这甲重,压在肩上沉甸甸的。头盔还没戴,捧在手里,顶上红缨被风吹得乱颤。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电影,那些帝王出征前的宏大场面——但现在亲身站在这里,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激昂的音乐,没有万众欢呼。只有北风刮过城墙的呜咽,还有下面两万多人压抑的呼吸声。
“王溥。”他开口。
“臣在。”王溥披着紫色貂裘,但脸色还是冻得发白。他今天要领留守大臣为大军送行。
“朕走之后,朝中事就托付给诸公了。”柴荣转过身,看着身后一众文武,“新律要颁,年关要过,南唐那边要盯紧。若有急事,八百里加急送前线。”
“臣等必竭尽全力。”众人躬身。
柴荣目光扫过,在范质脸上停了一下。这个老臣眼圈发黑,显然这几日没睡好。“范质,你年纪大了,别熬太狠。该交给下面人办的,就交出去。”
范质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深深一揖:“老臣……谢官家体恤。”
这时,阶下一阵骚动。一个浑身是雪的斥候被带上城楼,单膝跪地:“报!韩都部署急报!契丹军昨夜分兵,一部约五千骑绕过镇州南下,动向不明!”
城楼上一静。
柴荣接过军报,就着城头的火把看。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韩通说,这支骑兵行动极快,避开官道,专走山路,看样子是想穿插到镇州后方,或是……直扑澶州。
“澶州。”柴荣吐出这两个字,看向北面。澶州在黄河北岸,是开封北面的门户。若被契丹骑兵袭破,黄河天险就失了一半。
“官家,是否暂缓出征,先解此危?”一个武将忍不住道。
柴荣没答,把军报递给王溥,然后从张德钧手里接过头盔,戴好。系带勒紧下颌的感觉很实在,金属的冰凉贴着皮肤。
“按原计划,辰时出发。”他说。
“官家!”
“那五千骑是饵。”柴荣声音平静,“耶律挞烈想让朕分兵,或是让朕不敢北上。朕若真被这支偏师吓住,在开封缩着,那才是中了计。”
他走到城垛边,手按在冰冷的砖石上:“传令给澶州节度使,闭城死守,不必出战。再令滑州、郑州的厢军沿河布防,见到契丹游骑,放箭驱赶即可,不许追击。”
“可若他们真攻澶州……”
“攻不下。”柴荣摇头,“澶州城坚粮足,守将王彦超是沙场老将,五千骑兵没有攻城器械,拿什么攻?耶律挞烈这是赌朕年轻,沉不住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告诉王彦超,若真守不住——城可以丢,人必须撤过黄河。朕不要他殉城。”
这话让几个老将动容。五代以来,丢城失地的大将多半自尽,不然朝廷也要问罪。官家这是……给了活路。
“至于我们,”柴荣转身,“加速北上。耶律挞烈主力还在镇州城外,等朕到了,内外夹击,那五千骑自然得回援。”
号角声就在这时响起。
呜——呜——
低沉的长音穿透寒风,广场上所有将士同时挺直了背。柴荣最后看了一眼开封城,雪后的屋脊连绵起伏,有些窗子里亮着灯,是早起的人家。
这一走,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他走下城楼。
辰时正,大军开拔。
柴荣骑马走在队伍前列,左右是殿前司精锐。铁蹄踏过御街的青石板,声音沉闷而整齐。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大多沉默,偶尔有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大人捂住嘴。
“娘,他们去哪儿?”一个五六岁的男孩问。
“打契丹狗去。”妇人小声说。
“还回来吗?”
妇人没回答,只是把孩子的头按进怀里。
柴荣听见了,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他不能回头,帝王的背影必须坚定。
出了内城,景象更萧索。积雪覆盖的田野,光秃秃的树,远处村落冒着几缕稀疏的炊烟。路上有逃难的百姓,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烂家当,看到大军过来,慌忙避到路边,眼神里都是惶恐。
五代乱了几十年,百姓怕兵,比怕土匪还甚。
“传令下去,”柴荣对身边的传令官说,“各军严守纪律,取水砍柴必须给钱,践踏农田者斩。让行军司马沿路巡查,有违令的,当场处置。”
“遵旨!”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柴荣不知道能有多大用,但总得做。他想起历史上岳飞的“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那才是真正的王者之师。他现在还做不到,但至少,要往那个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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