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远一行是在河谷草滩牧人的穹庐里休整了一天。
才向昆仑山主脉进发的。
那牧人叫格桑。
五十来岁。
脸被高原日头晒成古铜色。
他父亲年轻时曾跟着吐蕃商队翻过昆仑山。
去山那边换玉石。
回来以后再也不肯提翻山的事。
只是在每年开春时对着雪线磕头。
说山那边不是人走的。
格桑劝他们等夏天雪化了再走。
现在正是雪季。
山口封得死死的。
连牦牛都上不去。
慕容远把从河谷草滩带上来的青稞面。
分了一半给格桑。
水源图上有一条线。
是从积石山一路画到这里的。
每一代人把线往西推一步。
现在这条线到了葱岭河源。
不能停在这里。
格桑沉默了一会儿。
从穹庐里拿出一捆牦牛皮绳和几双旧皮靴。
又告诉他们。
沿河谷往上走到雪线附近。
有一道被冰川磨出来的古隘口。
隘口半山腰有个石洞能避风雪。
那是他父亲年轻时翻山时住过的。
慕容远道了谢。
把牦牛皮绳分给三人。
绑在靴底防滑。
向格桑抱了抱拳。
四人牵马。
踏上了通往雪线的碎石坡。
从葱岭河源往西。
地势骤然抬升。
碎石坡上覆盖着一层薄冰。
冰面下嵌着零零散散的贝壳残片。
和赤岭岩壁上嵌着的贝壳一模一样。
和西海子盐壳下埋着的贝壳也一模一样。
这里很久以前也是海底。
现在成了雪山。
越往上走。
空气越稀薄。
青骢马喘着粗气。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
马蹄在冰面上打滑。
马腹剧烈起伏着。
走到半山腰时。
二柱忽然指着前方喊了一声。
前方一道被冰川磨出的鞍形隘口下方。
果然有个石洞。
石洞不大。
洞口被冰雪封了一半。
钻进洞发现。
洞壁上有一层厚厚的烟垢。
说明很久以前有人在这里生过火。
洞角落里堆着几块干牦牛粪。
和几截烧焦的枯枝。
枯枝旁边还有一堆被啃过的羊骨头。
不是新鲜的。
是很多年前留下的。
骨头已被冻得发白。
阿木把那几块干牦牛粪捡起来。
堆在洞口。
用火镰打着了火。
又掰了几截枯枝添进去。
火光照亮了洞壁。
洞壁上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符号。
和赤岭峡谷岩画上的太阳一模一样。
慕容远把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
格桑的父亲在这里歇过。
他不是第一个翻过昆仑山的人。
吐蕃人早就走过这条路。
当夜风雪很大。
第二天清晨雪小了。
四人把马留在石洞里。
留足草料。
徒手往隘口攀爬。
古隘口是两道冰川夹出的一条狭窄通道。
冰壁上悬着无数根冰锥。
粗的有手臂那么粗。
细的像锥子。
四人用牦牛皮绳系在腰间。
连成一串。
二柱在最前面开路。
用短刀把挡路的冰锥砍掉。
冰锥掉下去很久。
才听到碎裂的回声。
爬了不知多久。
二柱忽然停下来。
前方隘口最窄处。
被一块巨大的冰碛石堵死了。
冰碛石表面覆盖着厚厚的冰雪。
攀不过去。
他回头把情况告诉了慕容远。
慕容远解下腰间的牦牛皮绳。
走到冰碛石边缘往下望了一眼。
冰碛石北侧。
有一道被冰水冲刷出来的裂缝。
一人多宽。
裂缝深处的冰壁上。
嵌着几道水平状的纹路。
不是岩层。
是人工凿痕。
有人在很久以前。
从这里凿过一条路。
他把绳子一头系在腰间。
另一头交给二柱。
侧身挤进裂缝。
冰壁光滑。
靴底踩上去就打滑。
全靠腰间的绳子。
和握刀的手稳住重心。
裂缝尽头。
是一个被冰川掏空的小平台。
平台边缘堆着几块人工凿过的条石。
条石上刻着那个他熟悉的太阳符号。
还有几张冻得发脆的羊皮残片。
羊皮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吐蕃字。
他把羊皮残片收进怀里。
用短刀在条石旁边的冰壁上。
刻了一个方向标记。
然后从平台另一侧。
攀上冰碛石顶部。
站在冰碛石顶上往西望。
他愣住了。
雪山脚下。
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土地。
不是戈壁。
不是沙海。
不是盐碱滩。
是一片绿色的草原。
草原上有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
河两岸长着胡杨林。
胡杨林深处。
有几缕炊烟正升起来。
不是穹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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