葱岭河的水。
比慕容远预想的要急。
从赤岭山脊上望下来时。
那道银白色的线。
安安静静躺在沙海尽头。
像一条被遗忘的绸带。
可真走近了才发现。
河水是活的。
从昆仑山方向奔腾而来的雪水。
在狭窄的河床里挤成一团。
撞在岸边的砾石上。
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水声很大。
震得人说话。
都要提高嗓门。
小九趴在河边。
把头埋进水里,喝了好几口。
然后抬起头。
甩了甩湿淋淋的头发。
说:这水比甜湖还甜,比暗泉还凉。
二柱蹲在河边。
用登州老船工教他的法子测水流。
把一根枯红柳枝扔进河里。
数它漂过了多远。
然后站起来,摇了摇头。
水太急了。
船过不去。
筏子也得散。
不过河边有路。
不是人走的路。
是水走出来的路。
他指着河岸边缘。
一道被洪水冲刷出来的碎石滩。
碎石滩很窄。
只容单人牵马通过。
可它沿着河岸,一直往上游延伸。
弯弯曲曲地。
钻进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峡谷里。
阿木蹲在碎石滩边缘。
用手扒开表层碎石。
露出底下的沙土。
沙土里,有几粒黑褐色的羊粪蛋。
不是新鲜的。
是去年秋天留下的。
已被河水泡过,又被太阳晒干。
他抬起头,望着峡谷方向。
有人从上游下来过。
不是今年。
是去年。
慕容远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牵着马,踏上碎石滩。
碎石在靴底。
哗啦啦地滚进河里。
青骢马打了个响鼻。
小心翼翼地跟着他。
小九、二柱和阿木跟在后面。
四个人,牵四匹马。
沿着葱岭河岸。
一步一步往上游走。
峡谷入口处很窄。
两侧是青黑色的岩壁。
岩壁上,布满了被水冲刷出来的凹槽。
凹槽很光滑。
摸上去,像被人打磨过。
越往上游走。
峡谷越窄。
水声越大。
最后水声震得人。
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清了。
慕容远走在最前面。
忽然停下来。
峡谷深处的岩壁上。
有一片赭红色的岩画。
和赤岭峡谷里的岩画,如出一辙。
骑马的人。
弓箭。
旗。
旗上画着太阳。
太阳旁边站着一个人。
人的手指向更上游。
岩画下面,还有几道刻痕。
不是文字。
是记号。
和石柱城石柱上的太阳符号,一模一样。
他回头,大声对身后三人说。
这条路是对的。
前人走过。
出了峡谷。
眼前是一片被群山围住的河谷。
河谷很宽。
河水流到这里,忽然变缓。
在河谷中央,绕了一个大弯。
弯出一片月牙形的草滩。
草滩上长满了青草。
草丛间,散落着几顶黑牦牛毛穹庐。
穹庐外面。
几个孩子正在追羊羔。
几个妇人蹲在河边洗东西。
一个老人坐在穹庐门口晒太阳。
他们看见慕容远一行人。
从峡谷里走出来。
都站起来望着他们。
不是惊恐。
是好奇。
慕容远把短刀插回腰间。
举起双手,示意没有兵器。
走到老人面前。
老人很老了。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他看了看慕容远。
又看了看慕容远背后,那面二龙山的旗。
忽然用吐蕃话,对阿木说了一句。
阿木愣了一下。
转头对慕容远说。
老人说,他见过这面旗。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人背着这面旗从东边来。
在河边刻了一个记号。
然后往下游走了。
慕容远把手伸进怀里。
掏出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
摊在老人面前。
老人的手指。
从图上斡难河源,一直往西移动。
最后停在葱岭河的位置上。
指着河边一处标记说。
就是这里。
慕容远站起来。
在月牙形草滩边缘。
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岩石上。
找到了那个记号。
岩石上刻着一面旗。
旗上画着一座山。
旁边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他认得这个字。
梁山上的每一块石碑,都刻着这个字。
他把手指按在字上。
回头对三人说。
这是第一代背旗人刻的。
他从斡难河源走到这里。
比丁小哥,早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把岩石旁边的青苔刮掉。
用短刀在旁边。
刻了慕容远、小九、二柱、阿木几个名字。
又刻了当天的日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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