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海子以西的沙地。
走了约莫半日,便渐渐变了颜色。
灰白色的细沙,被赭红色的粗砂取代。
砂粒越来越粗。
最后变成一片被风蚀出来的砾石滩。
砾石滩尽头。
那道从西海子就能望见的赭红色山脉。
横亘在天地之间。
像一道被夕阳烧红的城墙。
又像一把被搁在戈壁上的钝刀。
刀锋朝西。
刃口上凝着千年不化的霜。
慕容远勒住马。
望着那道山脉。
山不高。
可山势极陡。
赭红色的岩壁,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铁锈色的光。
岩壁表面,布满了被风蚀出来的孔洞和沟槽。
风从孔洞里穿过。
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山脚下,散落着几块从岩壁上崩落的碎石。
碎石上,嵌着细碎的贝壳残片。
和西海子盐壳下埋着的贝壳一模一样。
和石林石柱根部的贝壳也一模一样。
这里以前是海底。
后来海底抬升成了山。
贝壳嵌在岩石里。
被太阳晒了几千年。
一碰就碎成粉末。
找豁口。
慕容远把水源图从怀里掏出来。
摊在马背上。
指着阿木昨天在西海子边望见的那道隐约的豁口。
阿木,你说的那个位置。
阿木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指向山脉南侧,一道被阴影遮住的裂隙。
几人策马,沿山脚向南绕行。
山脚的石堆里,偶尔能看见几根枯死的红柳根。
红柳根上,挂着几缕被风撕碎的布条。
布条颜色早已褪尽。
在风里一颤一颤的。
豁口比从远处望见的,要窄得多。
两侧岩壁几乎贴在一起。
只留出一道,仅容单人牵马侧身通过的窄缝。
窄缝里很暗。
风从另一头灌进来。
带着一股久违的湿腥气。
慕容远把短刀从腰间拔出。
侧身挤进窄缝。
岩壁冰凉。
隔着战袍,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岩石深处渗出来的寒意。
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
窄缝忽然豁开。
眼前是一片被山脉围住的谷地。
谷地不大。
方圆不过两三里。
可谷地里,绿得不像话。
青草从碎石缝里钻出来。
铺了厚厚一层。
踩上去软绵绵的。
几棵野沙枣树,长在谷地中央。
树干很老很粗。
树冠却还在抽新芽。
树下是一汪清泉。
泉水从岩石缝里渗出来。
汇成一小片清澈见底的水潭。
水潭边缘,蹲着一只石兽。
不是独角兽。
是一只卧着的石羊。
石羊的角,已被风沙磨断。
可羊身上的毛纹还在。
一圈一圈的。
像是有人用刀尖,一笔一划刻出来的。
慕容远在石羊旁边蹲下来。
用手摸了摸石羊脖子上的刻痕。
刻痕是新的。
不是几百年几千年,那种风化过的旧痕。
是近几年,才被人用刀尖刻上去的。
刻痕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
他把字指给小九看。
这石羊不是古人留的。
是后来人留的。
就在我们之前不久。
话音未落。
山谷另一头的岩壁后面。
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客列亦惕部那种矮脚马的蹄声。
是草原上高头大马,踩在碎石上的闷响。
慕容远站起来。
拔出短刀。
岩壁后面,转出来一队骑兵。
穿着杂色的皮甲。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
花白辫发。
脸被高原日头晒成古铜色。
手里握着一把直刀。
刀鞘上镶着的绿松石,已经磨得发亮。
他在距慕容远十来步处勒住马。
用吐蕃话问了一句。
阿木快步走上前去。
用吐蕃话回应。
老者听完,眉头舒展开来。
翻身下马,走到慕容远面前。
用生硬的汉话说。
你是背旗的人。
慕容远愣了一下。
老者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地图。
图上标注着,从积石山到斡难河源的水源。
和慕容远怀里那张水源图,一模一样。
只是画得更早。
有些标注,已被汗浸得模糊了。
老者说,他叫尚结赞。
是积石山上那个尚结赞的侄孙。
当年老尚结赞,把直刀送给了大宋皇帝。
把火镰送给了背旗的姑娘。
自己回了吐蕃。
后来大宋没了。
可吐蕃人还记得。
每年春天,都有背旗的人从东边来。
沿着水源图往西走。
老尚结赞临死前,让我每年春天到赤岭来等。
说迟早有一天,背旗的人会走到这里。
慕容远把短刀插回腰间。
从怀里掏出那张,被几代人的手指摸得起了毛边的水源图。
摊在石羊旁边的青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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