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那天。
慕容远一行四人,从石柱城出发。
晨光从断崖方向斜射过来。
把城门口两只独角兽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像两把指向西边的钝刀。
小九把最后一皮囊甜湖水,挂在马鞍上。
二柱正用登州老船工教的法子,丈量沙纹的走向。
阿木在独角兽旁边,捆紧帐篷绳。
慕容远蹲在废墟最高的石柱下。
把水源图摊在膝盖上。
用炭笔在图角最西端,画了一道浅浅的线。
线的起点是石柱城。
终点还空着。
他把图收进怀里,翻身上马。
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灰茫茫的戈壁。
晨光里,积石山早已看不见了。
野马泉、风喉、暗泉、斡难河源。
所有他走过的地方,都沉在了地平线后面。
前面是盐碱滩。
是沙海。
是前人留下的石柱和码头桩木。
是地图上的空白。
他没有再回头。
轻轻踢了一下马腹。
青骢马踏开盐碱滩上的盐壳。
发出咯吱咯吱的碎响。
四匹马。
四个人。
向西走。
盐碱滩比预想的更宽。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
脚下仍是白花花的盐壳。
马蹄踩上去陷下去又拔出来。
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
太阳升到头顶。
盐碱滩上忽然刮起了风。
不是沙暴。
是裹着盐粒的干热风。
从西边灌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二柱用袖子遮住脸,回头喊:
“慕容大哥!这风里有水味!”
他从小在海边长大。
能从海风里闻出雨的方向。
能从浪头的颜色,看出水深水浅。
慕容远勒住马。
闭上眼,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里有股极淡的湿腥气。
不是海水的咸腥。
也不是甜湖水草的清腥。
是干涸了很久的河床,重新泛潮时才有的味道。
“走。”
他睁开眼,踢马向西驰去。
午后。
盐碱滩渐渐变了颜色。
白花花的盐壳,变成了灰褐色的硬土。
硬土上开始出现零星的碎石。
碎石越来越大。
最后变成了一片被风蚀出来的石林。
石林不高。
每根石柱也就一人多高。
可它们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像一片被石化的胡杨林。
石柱表面布满了孔洞。
风从孔洞里穿过。
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慕容远在石林边缘下了马。
用手摸了摸石柱的表面。
粗糙,干燥。
可石柱根部的沙土里,掺着几片细碎的贝壳残片。
白生生的,在灰褐色的沙土里格外扎眼。
“这里以前是水底。”
他把贝壳残片捡起来放在手心。
贝壳已经很脆了,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
可那一圈一圈的纹路还在。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水波刻在上面的印记。
小九接过贝壳看了看。
又低头望着地面。
那不是沙土。
是一层被太阳晒得龟裂的泥壳。
泥壳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淤土。
“这里以前是湖。”
阿木蹲在地上。
抠了一块淤土放进嘴里尝了尝。
然后吐出来,摇了摇头。
碱太重。
别说人,牲口都不能喝。
他站起来望向石林西边。
西边地势忽然下沉。
沉成一片低洼的盆地。
盆地里没有水。
只有一层被太阳晒得发光的白盐壳。
盐壳边缘。
堆着几根枯死的老胡杨树干。
树干上,还缠着几圈早已烂断的麻绳残迹。
慕容远走到枯树干旁边蹲下来。
这不是牧人拴牲口的牦牛皮绳。
是商船上用的粗麻缆绳。
三股绞合,绳芯还在。
绳股已被太阳晒脆。
他认得这种缆绳。
登州水师的老船工们,用的就是这个。
他沿着盆地边缘走。
在一丛枯死的红柳根旁边。
发现了一块半埋在盐壳里的石碑。
石碑不大,只露出地面小半截。
他用短刀撬开周围的盐壳。
碑身上的文字,被盐碱腐蚀得厉害。
可还能勉强辨认出两个汉字。
——西海。
他把手指按在“海”字上,望向二柱。
二柱蹲在盐壳边缘。
沾了点盐壳下的淤泥放进嘴里。
又望了望盆地四周的地形。
北边是一道风蚀断崖。
断崖根下,有一条干涸的沟槽。
沟槽很深,从盆地一直往西延伸。
弯弯曲曲,消失在沙海深处。
“这不是湖。”
二柱站起来,指着那条沟槽。
“这是海道。
以前有人从西边坐船过来。
船从这里靠岸,缆绳拴在石林的木桩上。
后来海退了,船走了。
留下这些缆绳和石碑。
这盆地不是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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