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鄱阳湖上空墨云翻卷,雨势不大,却绵密冰冷,与湖面蒸腾起的浓重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片伸手难辨五指的混沌。风声、雨声、浪涛声交织,掩盖了无数细微的声响,却也放大了心脏擂鼓般的搏动。
北岸,王禀水寨,灯火通明如昼。数百艘大小战船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埠头,桅杆如林。最大的几艘楼船居中,四周拱卫着那些新到的车船,以及大量蒙冲斗舰。
士卒如蚁,正紧张而有序地登船,甲胄碰撞声、军官低沉的号令声、船桨入水的哗啦声,混杂在风雨中。
王禀一身玄甲,立于旗舰“破浪”号楼船船头,望着南方那片被黑暗和雨雾吞噬的湖面,脸色冷硬如铁。
邓元觉事败的消息在一个时辰前得到确认,他惊怒之余,反而下定了决心——趁江南军内乱初平、人心未稳,连夜强攻,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二十艘车船,便是他撕开湖口防线的利齿。
“传令!前锋车船队,寅时初刻(凌晨三点)必须抵达湖口水域,不惜代价,冲破贼军水寨!各舰紧随其后,登陆部队做好准备,一旦打开缺口,立刻抢滩登岸,直扑贼军中军!”王禀的声音穿透风雨,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得令!”
南岸,鄱阳大营湖口水寨。杜微站在加固的寨墙上,雨水顺着他虬髯流淌。他身边是石宝从东线调来的部分水军精锐,以及方腊临时划拨的部分兵马,总数约五千,大小战船百余艘。
寨墙前方水域,布下了数道由铁索、木桩、暗桩组成的障碍,但能否挡住官军车船的冲击,杜微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林都统那边如何?”杜微头也不回地问副将。
“北归军四百步卒已按约定进入右侧滩头阵地协防,其水营袭扰队已乘快船离港,按计划分散潜伏于前方岛屿芦苇荡中。”副将迅速回禀。
杜微点点头,望着漆黑如墨的湖面,握紧了刀柄。他知道,自己这边是正面承受冲击的盾,而林冲的北归军,则是伺机而动的匕首。盾不能破,匕首才能见血。
寅时初刻,雨雾似乎更浓了。湖面上除了风声浪声,一片死寂。
突然,一阵低沉而怪异的、仿佛巨兽喘息般的“嘎吱——嘎吱——”声,穿透雨幕,从北方湖心方向隐隐传来!那声音连绵不绝,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是车船!官军的车船来了!”哨塔上,了望兵嘶声高喊,声音带着惊惶。
杜微瞳孔骤缩,厉声下令:“弓弩准备!投石机准备!所有船只,坚守本位,没有命令,不许出击!”
只见浓雾深处,一片模糊而庞大的黑影逐渐显现。
二十艘车船如同二十头狰狞的水怪,巨大的轮桨在船侧翻腾起白色的水花,推动着包裹铁皮的船身,以一种不受风向影响的、稳定而迅猛的速度,破开雨雾和波浪,向着水寨直扑而来!车船后方,是更多黑压压的帆影,如同跟随头狼的群兽。
“放箭!”当车船进入射程,杜微嘶声怒吼。
刹那间,水寨墙头、寨内船只上,数千弓弩齐发!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向迫近的车船。然而,车船船舷高大,关键部位覆有生牛皮和木板,普通箭矢大多被弹开或钉在船体上,难以造成致命伤害。
只有少数火箭射中帆索或人员,引起小范围的混乱,但很快被扑灭。
“砰!砰!砰!”水寨前的障碍物被车船蛮横地撞开、碾碎!木屑纷飞,铁链崩断!巨大的冲击力让整个水寨都在颤抖。
“稳住!用拍竿!用钩拒!”杜微双眼赤红,亲自操起一面盾牌,格开射来的流矢。
几艘守军的大船鼓起勇气迎上,试图用巨大的拍竿(顶端绑缚重石的长杆)砸击车船。
然而车船灵活转向,避开拍竿,船头的撞角狠狠撞在守军船舷上,木屑横飞,守军船只剧烈摇晃,船身破裂进水。
更有官军士卒从车船上抛出飞钩,勾住守船,悍卒跳帮而上,与守军展开惨烈的接舷战。
湖口防线,岌岌可危!
就在此时,官军船队两翼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了数十点诡异的火光!
“敌袭!侧翼有敌船!”官军船队中响起惊呼。
只见数十条狭长如梭、速度奇快的走舸快船,如同幽灵般从芦苇荡和岛屿后窜出!船上无帆无灯,全靠人力划桨,悄无声息地逼近官军大船队的外围。正是邹渊率领的北归军水营袭扰队!
“放火箭!投火罐!专打帆桅和船楼!”邹渊立在第一条快船船头,疤脸在远处火光的映照下如同恶鬼,手中鱼叉一挥。
“嗖嗖嗖——!”浸透鱼油、点燃的火箭如同飞蝗般射向官军船只的帆布、缆绳、以及那些看起来像是堆放物资的舱室。
更有悍卒奋力将点燃的陶罐火罐掷向敌船甲板。虽然造成的直接杀伤有限,但成功点燃了数艘官军船只的帆篷和杂物,火光在雨雾中跳跃,引起了不小的混乱,尤其是对官兵士气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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