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万家灯火在身侧飞速掠过，像无数流萤逆流而上。顾清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到虚无。

那些灯火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最后——

彻底消失。

顾清睁开眼。

他站在一片虚空之中。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方向，没有任何参照。

只有他自己。

只有心口那枚玉坠，微微发热。

还有——

前方，有一道光。

那光芒很柔和，很温暖，像黄昏时分的斜阳，像冬日炉火旁的那一点暖意。光芒中，隐约有一道身影。

那身影很模糊，看不清面容，看不清服饰，甚至看不清是男是女。

但顾清知道那是谁。

那是妖神。

万妖塔第九层的守关者。

妖族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迈步。

向着那道光走去。

走了很久。

又好像只走了一瞬。

当他停下时，那道光芒就在面前。

光芒中的身影依然模糊。

但那双眼睛，是清晰的。

那是一双极其古老的眼睛。

古老得像见过天地初开，见过星辰诞生，见过无数种族的兴衰起落。

那双眼睛望着顾清。

望着这个从第一层一路闯到第九层的人类。

望着他苍白却平静的脸，望着他始终按在心口的手，望着他眼中那抹深深的、却从未熄灭的光。

然后，那身影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风吹过竹叶。

“人类。”

“你能走到这里。”

“出乎吾的意料。”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那双古老的眼睛。

妖神继续说。

“万妖塔九层。”

“你破蛇之幻，斩虎之烈，承熊之厚，越鹰之锐，破狐之诡，镇狮之暴，渡龟之沉，穿鹤之渺。”

“每一层，你都活了下来。”

“每一层，你都向前走了一步。”

“吾很想知道——”

那双古老的眼睛微微眯起。

“支撑你的，是什么？”

顾清的手按在心口。

感受那枚玉坠的温度。

感受那缕微弱却始终存在的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他轻声说。

“一个人。”

妖神沉默了一息。

然后，祂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中第一缕雾气。

“有趣。”

“吾活了无尽岁月，见过无数生灵。”

“有人为长生而战。”

“有人为权势而战。”

“有人为种族而战。”

“有人为仇恨而战。”

“为一个人……”

祂顿了顿。

“倒是少见。”

顾清没有说话。

只是望着祂。

妖神也望着他。

一人一神，就这样对视着。

很久。

妖神终于再次开口。

这一次，祂的声音变得郑重。

“人类。”

“第九层的考验，与前面八层不同。”

“前面八层，考的是力，是技，是心。”

“第九层——”

祂的眼睛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考的是——道。”

顾清的心微微一紧。

道。

这个字，太重了。

重到无数修士穷尽一生，都不敢说真正触及。

妖神望着他。

望着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

“吾只问你一个问题。”

“答得上来——”

“造化鼎之事，可议。”

“答不上来——”

“你走不出这座塔。”

顾清深吸一口气。

点了点头。

妖神开口。

那声音仿佛从亘古传来，带着无尽岁月沉淀的沧桑：

“人与妖。”

“孰为正？”

“孰为邪？”

这个问题落下的瞬间，整片虚空都为之一震。

顾清怔住了。

他没想到，会是这个问题。

人与妖。

孰为正？孰为邪？

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因为——

他见过吃人的妖。

也见过舍命救人的妖。

他见过善良的人。

也见过比妖更残忍的人。

他见过人妖相争，血流成河。

也见过人妖联手，共抗外敌。

正与邪。

从来不是种族可以划分的。

沉默。

漫长的沉默。

妖神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等着他的答案。

顾清闭上眼。

脑海中，无数画面闪过——

他想起江城鬼域中，那些被混沌污染、失去理智的鬼物。

它们生前，也是人。

他想起南海火云岛上，那些信奉火神的妖族。

他们与人无异地生活、繁衍、死去。

他想起古神庙前，那些与他并肩浴血的妖族援军。

妖皇派来的使者说：“此战关乎所有生灵，妖界岂能独善？”

他想起云逸最后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种族之分。

只有——

“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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