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走入谷口的那一刻，世界变了。

不是逐渐变化，是瞬间切换。

前一瞬，他还在十万大山的黄昏中，脚下是碎石遍布的地面，头顶是渐暗的天空。后一瞬，他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四周的一切都与人间不同。

天是青色的。

不是阴天的铅灰，不是晴日的湛蓝，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像上好的青瓷釉面。那青色的天穹下，悬着三轮月亮——一弯新月，半轮残月，一轮圆月，同时挂在天幕上，洒下银、蓝、紫三色交织的清辉。

脚下是紫色的土地。

不是泥土的紫，是某种细密如沙、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的物质，在月光下泛着幽光。顾清蹲下，捻起一撮细看——那不是沙，是某种植物的残骸，细碎、干燥、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

远处是森林。

那些树，高得看不见顶。树干粗得需要数十人合抱，树皮是深沉的褐色，表面覆盖着银色的苔藓。树冠在极高处铺开，遮蔽了半边天空，偶尔有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森林中传来隐约的声音。

不是人间的鸟鸣兽吼，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仿佛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低语。

顾清站在原地。

手按在心口。

那枚玉坠微微发热。

那缕微弱的气息，与他的心跳同步。

一下。

又一下。

像在说——

“我在。”

他深吸一口气。

迈步向前。

走入那片森林。

森林中没有路。

但顾清知道往哪里走。

因为那枚万妖令正在发热，令牌背面的云纹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指引方向的路标。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

森林渐渐稀疏。

前方出现一片开阔地。

开阔地中央，是一座巨大的石城。

城墙由整块整块的青石垒成，高约十丈，墙面上刻满了与谷口石柱相似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下流转着微光，像活物般缓缓游动。

城门大开。

门前站着两列妖兵。

他们长得与人类相似，却又完全不同。有的额上生角，有的耳后覆鳞，有的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的身后展开半透明的翼。他们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各色的光，有的幽绿，有的金黄，有的银白。

顾清走到城门前。

那些妖兵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说话。

只是盯着他。

盯着这个闯进妖界的——人类。

顾清停下脚步。

从怀中取出万妖令。

令牌在月光下泛起青碧色的光芒，那三足金乌的图案从令牌表面浮现，在虚空中盘旋一圈，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

妖兵们的目光变了。

不再是敌意。

是敬畏。

为首的那名妖兵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持令者，请随我来。”

顾清跟着那名妖兵，穿过城门，走入石城。

城中街道宽阔，两旁是各式各样的石屋。有的低矮，有的高耸，有的雕满符文，有的朴素无华。街上随处可见妖族的身影——有的在交易货物，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只是蹲在墙角晒太阳。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顾清身上。

盯着这个陌生的人类。

有人窃窃私语。

有人冷笑。

有人露出敌意。

但没有人上前阻拦。

因为他们看见了那枚万妖令。

看见了那只盘旋在顾清身侧的金乌虚影。

那是妖皇的信物。

见令如见皇。

顾清跟着那名妖兵，穿过城中，来到一座巨大的宫殿前。

宫殿比周围的石屋更加宏伟，通体由一种金色的石材建成，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殿前立着九根巨大的石柱，每根柱子上都盘绕着一条石龙——不，不是龙，是某种顾清从未见过的异兽，身形似龙，却长着九条尾巴。

“请在此稍候。”妖兵说，“我去通禀长老。”

他转身，走入宫殿。

顾清站在殿前。

望着那九根石柱，望着那些九尾石龙，望着这座金碧辉煌的妖族宫殿。

手按在心口。

感受那枚玉坠的温度。

等。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殿门开了。

一个老者的身影从殿中走出。

那老者身形佝偻，须发皆白，面容苍老却眼神清亮。他的额上生着一对弯曲的角，角尖泛着淡金色的光。他的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尾巴，尾巴尖端分叉成两股。

他走到顾清面前。

站定。

目光落在顾清身上。

落在那枚万妖令上。

落在他按在心口的手上。

然后，他开口。

声音苍老而低沉，却带着一种天生的威严。

“三百年了。”

“终于有人持令而来。”

他顿了顿。

“老夫涂山远，妖界长老。”

“说吧。”

“你来妖界，所求何事？”

顾清与他对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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