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午后转为了毛毛细雨,天色依旧灰蒙。乐平县的绣坊街,往日里应是机杼声声、客商往来的热闹景象,今日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沈拓的横死,如同一块巨石砸进了看似平静的锦绣池塘。
苏砚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张茂和一名文吏,首先来到了华彩阁。
华彩阁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店后坊,布置得清雅别致,与云锦坊那种扑面而来的富丽堂皇不同,这里更显内敛精巧。此刻,店里没有客人,只有几个学徒模样的少年惴惴不安地擦拭着柜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悲戚。
吴娘子在后面的小厅接待了他们。她已换下了观赛时的华服,穿着一身素色衣裙,眼圈红肿,脂粉未施,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悲痛与疲惫,但眼神深处,那抹冰冷的疑虑仍未消散。
“苏大人,”吴娘子声音有些沙哑,勉强维持着礼节,“沈拓……他当真就这么没了?”话语中犹自带着一丝不愿相信的颤抖。
“吴东主节哀。”苏砚开门见山,“本官前来,是想了解一些沈拓的情况,以及……四月贵坊丝线失窃一案的详情。”
听到“丝线失窃”几个字,吴娘子脸色微微一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沈拓……他是个闷葫芦,但手艺没得说。‘暗鳞锦’能成气候,多半靠他琢磨改良。性子是独了些,不太与人交往,只埋头干活。”吴娘子缓缓道,“至于那批丝线……是准备用来试织新样,进奉织造局过目的。突然就没了,库房门锁完好,账目也对不上,当时……确实只有沈拓能接触到钥匙和记录。”
“坊内可有人与他有怨?或者,他近期有何异常?”苏砚问。
吴娘子沉默片刻:“怨?做我们这行,凭手艺吃饭,眼红他本事的人自然有。云锦坊的柳承业,私下找过他好几回,许了重利,这事坊里不少人都知道。沈拓没答应,柳承业怕是恼了。至于异常……”她蹙眉想了想,“前些日子,他好像格外关注龙舟赛的事,主动揽了舵手的活儿,还反复检查龙舟,说是……要确保万无一失。现在想来……”她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他检查龙舟时,可有发现什么不妥?或者,有没有提过担心什么?”张茂追问道。
吴娘子摇头:“他没说。只说是该尽心的。”她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大人,沈拓手里那截线……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丢的那种?”
苏砚没有直接回答,反问:“贵坊失窃的‘金鳞线’,具体是何模样?除了金红配色,可还有其他特征?”
“金丝是真金箔捻裹蚕丝而成,红丝用的是西域传来的顶级茜草,反复浸染九次,再以秘法固色,成品在光下金红交织,隐隐有鳞片般的细碎光泽,且异常坚韧,不易扯断。”吴娘子描述得很仔细,“因为用料太贵,染制太难,那次总共也就得了不到三两。丢失后,新的一批还没来得及做。”
隐隐鳞光,异常坚韧。苏砚想起那截丝线在湿漉漉的状态下依然黯淡华贵的质感,确实非凡品。
“坊内除了沈拓,还有谁能接触到这种线的制作或保管细节?”
吴娘子脸色白了白,低声道:“染制配方和流程,只有我和染坊的秦老把头知晓。保管……原本是我和沈拓。失窃后,钥匙我便都收回来了。”她顿了顿,补充道,“秦老把头年纪大了,近年已不怎么亲手干活,只是指点。坊里如今真正掌握‘金鳞线’全套染法的,其实……只有沈拓一人。”
苏砚与张茂交换了一个眼神。如此看来,沈拓不仅是关键匠人,更是这种核心技术的主要掌握者。他的死,对华彩阁的打击,恐怕不仅是损失一名织工那么简单。
“柳坊主那边,近来可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尤其是与丝线原料相关的?”苏砚将话题引向云锦坊。
吴娘子嘴角掠过一丝冷笑:“柳承业?他向来手眼通天。我们丢了‘金鳞线’,他那头没过多久,就有了一批成色极佳的‘红丝’入库,染坊的老师傅看了都说是顶尖的茜草货。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她语气中充满了怀疑与愤懑,“只是我们没有证据,奈何他不得。”
又提到了云锦坊的“红货”。
离开华彩阁,苏砚一行人来到了相隔不远的云锦坊。与华彩阁的冷清不同,云锦坊前店依旧有零星的客人,但气氛也显得有些微妙。柳承业得到通报,很快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只是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勉强和警惕。
“苏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里面奉茶。”柳承业殷勤地将苏砚引入后堂雅室,吩咐上最好的明前茶。
寒暄几句后,苏砚直接切入正题:“柳坊主,今日龙舟赛的意外,着实令人痛心。沈拓之死,坊间难免有些议论。”
柳承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叹气道:“谁能想到出这种事!沈师傅那么好的手艺,真是天妒英才!吴娘子肯定伤心坏了。说起来,柳某也是惜才之人,此前确实诚心邀过沈师傅,可惜……唉,缘分未到。”他这话说得圆滑,既承认了挖角之事,又撇清了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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