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松开了。
不是断裂,也不是被切断,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张力,像一根死掉的藤蔓从我身上滑落。我往下坠,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身体穿过某种黏稠介质的滞涩感。视野先是黑,然后泛起一层暗红,像是透过血膜看世界。
地面是软的,有弹性,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我低头,看见自己站在一条通道里。四壁是肉色的,布满褶皱和凸起的血管状纹路,正缓慢地收缩、扩张,像在呼吸。头顶没有光,但整个空间泛着微弱的红晕,来源不明。空气中有股铁锈味,混着腐烂的甜腥。
我右手指节还扣在扳指上,它不再发烫,只是贴着皮肤,安静得反常。左臂断口处的灰雾还在飘,但不再往外散,而是被什么吸着,往内缩。我试着动了动手腕,能动,但迟钝,像关节生锈。
第一次死亡来得很快。
通道壁突然剧烈收缩,像有东西从深处挤压上来。我往后退,脚跟撞到地面边缘,退无可退。肉壁贴上我的背,开始收紧。肋骨发出咯吱声,肺里的气被一点点挤出去。视线边缘发黑,耳膜鼓胀,扳指毫无反应。
我死了。
意识断开一秒,又接上。
我站在通道入口,和刚才一模一样。左臂还是断的,右手指节还扣着扳指。地面还是软的,四壁还是在呼吸。唯一不同的是,我手里那张照片不见了。
第二次,我往前走。
走到一半,通道顶部裂开一道口子,涌出黑色液体,落在我头上。液体顺着脸往下流,进眼睛,进鼻子,火辣辣地疼。我用手抹,手上沾满黑血。扳指震动了一下,低语涌入——不是亡灵的声音,是一段杂音,拼凑成两个字:“爸爸”。
我又死了。
第三次,我拔出手术刀,割向通道壁。刀刃切入肉质层,流出的不是血,是透明黏液。黏液碰到我的皮肤,立刻腐蚀,手臂传来灼痛。我甩手,刀飞了出去,插在远处地上。我没去捡。
第四次,我尝试跑。通道变长,尽头的光点始终距离不变。第五次,我停下不动,等它来绞杀我。第六次,我对着墙壁喊话,没声音。第七次,我用枪托砸地,扳机卡住,打不响。
每一次都死。每一次都重生。
第一百次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把额头抵在地面。我不想动了。神志像被泡在盐水里,一点点脱水、干裂。扳指再没响过,亡灵也不说话。我成了一个空壳,只负责记录数字。
第一百零一次,我站起来,从战术背心口袋摸出一把刻刀——不是手术刀,是平时用来清理枪管缝隙的小刀。我把它按在左臂残端的皮肉上,用力划下第一道痕。
疼,但可控。
第二百次,我已经划了九十九道。手臂上的伤横七竖八,有些深得见骨。我喘着气,把第二把刀刻进皮肉。刀尖抖了一下,差点戳穿骨头。
两百零一次,我睁开眼,照旧默念:“两百零一。”
这次我没有立刻行动。我盯着通道深处的光点,看了很久。它不像出口,也不像陷阱。它就那么挂着,不动,不闪,不诱你靠近。可你就是知道,必须走到那里。
我走过去。
三百次时,我已经麻木。死亡不再是恐惧,是例行公事。我甚至开始期待它,因为只有死的那一刻,才能看到那些画面。
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冲进火场,背后是倒塌的楼牌,写着“育幼所”。她脸上没有泪,只有决绝。
一名士兵在雨中扣动扳机,枪口对准的是自己战友的后脑。他闭着眼,手指在抖。
一个歌手站在高塔边缘,张嘴无声。她的脚下,城市陷入红雾,街道上的人全部仰头望着她,动作同步,像提线木偶。
这些都不是我认识的人。他们死前的最后一秒,被塞进我的脑子,像垃圾文件一样堆积。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知道。我只知道,每次看到这些,扳指都会轻微震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第三百六十四次。
我走进通道,脚步平稳。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通道会收缩,我会窒息而死,然后回到起点,继续数下去。我已经准备好迎接这个循环。
可这一次,通道没有动。
四壁静止了。收缩的节奏消失了。红光变得稳定,不再忽明忽暗。我站在原地,等了几秒,又走几步。地面依旧柔软,但不再吸附脚底。我抬头,发现上方的肉质穹顶出现了一道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
然后,她出现了。
周青棠从裂缝中浮出来,身体半透明,像由雾和光组成。她的脸模糊不清,五官在不断变化,一会儿是少女,一会儿是中年女人,一会儿又变成老人。她的头发很长,漂浮在空中,末端融进通道壁里。
她没有脚,下半身直接消散在空气中。双手交叠在胸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待。
我抬起右手,想摸扳指,但它毫无反应。
她开口了。
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多重频率叠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后合成一句清晰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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