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雨还在落。我站着,右手攥着那张照片,左手从手腕开始空了。断口处没有血,也没有骨头露出来,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缠在小臂末端,像烧尽的纸灰飘在空中。扳指贴在胸口,发烫,红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我动不了。
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晕。是身体不听使唤了。右腿膝盖以下突然踩不到实感,像是陷进了某种看不见的泥里。我低头看,地面还是铁板,锈迹斑斑,雨水砸出一个个小坑。可脚底传来的触感在变——冷、滑、湿,像踩在冰面上,又像踩在某种生物的皮肤上。
我往前迈了一步。
没走稳。左肩伤口裂开,血顺着战术背心往下淌,滴到地上时没发出声音。血珠落地后没有散开,反而聚成一条细线,朝着平台中央蠕动。我顺着它看过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控制台,没有门,没有苏湄。只有一块圆形区域的地表颜色更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灼烧过。血线爬到那圈边缘就停了,然后开始逆向旋转,一圈圈盘绕上去,形成一个螺旋。
扳指猛地一震。
不是警告,不是低语,是一种拉扯。从胸口往里拽,像有根钩子卡进了肋骨之间。我咬牙,右手死死按住扳指,想压下这股力道。可它越震越快,频率和地上的螺旋完全同步。
视野晃了一下。
再看清时,我已经不在原地了。
脚下不再是铁板。是黑的,平的,像玻璃,又不像。照不出影子。头顶也没有天花板,没有天空,没有雨。一片灰白,无边无际,像是被擦掉了一切的画布。远处悬浮着一座王座,通体漆黑,表面刻满螺旋纹路,和扳指上的一模一样。王座下方堆着三百颗头颅,整齐排列,面朝下,蜷缩如胎儿。
一个人坐在王座上。
穿白大褂,头发花白,背挺得很直。他没回头,但我认得那个轮廓。陈望川。父亲的名字。我身份证上被抹去的曾用名。亡灵们在我耳边重复了三年的称呼。
他抬起手,轻轻一招。
我整个人被拖了过去。不是走,不是跑,是双脚离地,平移前进。速度快得耳膜发胀,但身体没有颠簸感。几秒后,我停在王座前五米处,双脚重新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我撑住了。
右手还按在扳指上。
枪没掏。格林机枪还在腰间挂着,但我没动它。右眼下方的伤疤突然抽痛,一阵一阵的,像有针在里面来回扎。耳道深处传来杂音——婴儿哭,女人喘,还有母亲最后那句“别信他们”,断断续续,混在一堆亡灵的低语里。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王座上的人已经转过头来了。
他脸上没有皱纹,也不老。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眼神很静,像是能看穿所有动作背后的念头。他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你来了。”他说。
声音不大,却直接出现在脑子里,不是通过耳朵听的。我说不出话。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我想举枪,可手臂抬不起来。扳指越来越烫,红光已经蔓延到整条右臂,皮肤下的血管泛出同样的色泽。
“你以为能逃离命运?”他说,“我就是你。”
我没动。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王座。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头颅就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最近的一颗头颅前,抬起脚,踩了上去。头颅翻了个面,脸朝上。是我。五官还没长开,像是七八岁的样子,眼睛闭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
他又踩下一个。
还是我。
再下一个。
全是不同年龄的我。十岁,十五岁,二十岁……每一颗头颅都带着生前最后一刻的表情:痛苦、惊恐、麻木。他踩过它们,像踩过一堆废料。
“你不是第一个。”他说,“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你们都是通道,我是终点。”
我终于把右手抬了起来。
枪管对准他的眉心。
他没躲,也没动。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甚至有点……满意?
就在这时,地上的三百颗头颅,同时睁开了眼睛。
没有瞳孔,全是灰白色,像蒙了层雾。它们的脸齐刷刷转向我,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共振:
“爸爸。”
我没有开枪。
扳指突然爆发出强光。红得发黑,像要烧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传来,把我往前拉。我踉跄一步,枪口偏了。想收手,可右手不受控制,反而握得更紧,食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爸爸。”
“爸爸。”
“爸爸。”
声音一圈圈荡开,撞在无形的边界上又反弹回来。我的太阳穴突突跳,鼻腔里有液体流下来,舔一口,是铁味。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中间却越来越亮。王座上的螺旋纹和扳指完全同步,脉动频率一致,像是两块拼图终于接上了。
我不想听。
可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我脑子里长出来的。是我的声带在振动,是我的舌头在模仿。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可胸腔里已经有气流在震动,准备跟着喊出那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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