扳指跳得更急了。
我站在林地中央,脚底的泥土像冻土一样硬。树根不再蠕动,唐墨的树干静止在风里,连空气都像是被抽空了声音。只有这股跳动从拇指上传来,一下接一下,和心跳完全重合。它不再是接收亡灵低语的工具,更像是活了过来,嵌进血肉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我没有动。
上一秒还在盯着地面那块刻着“365”的金属板,下一秒眼前裂开了。
不是幻觉,是地面真的塌了。裂缝从脚下蔓延出去,露出底下巨大的齿轮虚影,锈迹斑斑的金属齿咬合着缓缓转动。我没挣扎,也没后退,整个人被一股力量往下拽。风灌进耳朵,但听不到呼啸声,只有一片死寂,连心跳都被压没了。
落地时踩在金属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四周是墙,灰白色的水泥墙,布满裂痕。天花板吊着几盏坏掉的灯,电线垂下来,一截还冒着火花。墙上挂着钟,很多钟,大大小小十几面,全停着。秒针统一指向07:15。空气里有股陈年铁锈混着消毒水的味道,闻多了喉咙发干。
我低头看手。
扳指还在,蓝纹顺着腕骨往上爬了一寸,像条细蛇贴在皮肤上。掌心那道自残留下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慢慢渗出来,滴在金属板上,砸出轻微的“叮”声。
就在这时候,一面监控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全亮,是中间裂开一道缝,画面闪了几下,出现模糊影像:走廊、门牌、穿防护服的人影走动。我看不清细节,但能认出这是三年前清道夫部队的地下指挥所。就是陆沉舟下令封锁街区的那个地方。
屏幕“咔”地裂得更宽。
一个人从后面走出来。
军装,肩章磨损严重,胸口别着一枚褪色的徽章。右臂袖口撕了一半,露出里面的作战服内衬。脸上有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颜色发白,像是旧伤。他站定,正对着我,半透明的身体微微泛着红光,像是从内部渗出血丝。
是陆沉舟。
他比记忆里老了至少十岁,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神却没变——还是那种冷到底的执行者目光,可现在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像烧到最后的余烬。
他开口:“当年封锁街区是为了保护你。”
我没说话。
右手已经摸到了枪柄,六管格林机枪沉在腰侧,枪管还带着上次战斗后的余温。我把它抽出来,抬手,对准他的头。动作很稳,但食指搭在扳机上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这反应我不陌生。
以前在殡仪馆值夜班,遇到昏迷的同事倒地,我会下意识伸手去扶。后来知道那是感染初期症状,再碰到类似情况,我就强迫自己站住。可手指还是会抖。哪怕现在面对的是一个早就该死透的人。
陆沉舟看着我举枪,没躲,也没抬手防御。他反而笑了,嘴角扯开,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开枪吧。”他说,“这样我就能成为你的盾。”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裂开一道贯穿伤,边缘焦黑,像是被强酸腐蚀过。那伤我认得。三年前水泥封城行动中,他就是被变异体喷出的溶剂击穿胸膛,最后整个人化成半透明液体,倒在指挥室门口。
现在这道伤出现在他灵体上,说明他不是凭空出现的幻象。他是以执念回响的形式存在,把自己临死那一刻的记忆钉在了这个空间里。
我仍举着枪。
但他这句话卡在我脑子里出不来。“盾”?谁的盾?我的?那个下令封锁整个街区,把我和十几个同事关在里面等死的人?
我父亲实验室的数据被盗那天,是他带人冲进去的。灰潮首夜爆发,是他切断通讯频道的。我母亲死后第七天,是他亲自押车把我送到殡仪馆安置点的。每一步都像在清除痕迹。
可他说他在保护我。
扳指突然发烫。
不是震动,也不是跳动,是像烧红的铁块贴在皮肉上。我猛地闭眼,耳边响起声音——不是低语,不是亡灵的记忆碎片,而是一段清晰的画面直接灌进脑子:
地下隔离舱区,灯光惨白。陆沉舟穿着沾血的作战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那孩子闭着眼,身上插着几根导管,头顶连着脑波监测线。他蹲在一个编号为B-7的舱门前,快速输入密码。舱门打开后,他把婴儿放进去,盖上透明盖板。
镜头拉近,我能看清婴儿眉心有一小块胎记,形状像断裂的指针。
和我一模一样。
他低声说:“真正的陈厌必须活着……哪怕只剩一个名字。”
画面断了。
扳指冷却下来,蓝纹缩回拇指根部。我睁眼时,陆沉舟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边缘不断碎成光点。他依旧站着,笑容没消失,反而更明显了。
“你不信。”他说,“但你已经开始想了。”
我没回应。
左手掌心的血还在滴,落在金属板上,每一滴都发出同样的“叮”声。和钟表停摆的声音一样准。我低头看自己的手,看那滴血落下,砸在齿轮虚影的缝隙里,瞬间被吸进去,没留下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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