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嘉桐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老板这话,是提醒她小心王书记?还是……让她去听王书记说什么?她低下头,含糊地应了声“晓得了”。
自那以后,钟嘉桐再见王文涛,心情就更复杂了。既有点莫名的、被人关注的微甜,又有种踩在薄冰上的惶惑。王文涛却似乎对她的忐忑浑然不觉,依旧来得勤,偶尔带些小东西,一包桃酥,几颗水果糖,总说是“顺道”、“朋友给的”、“尝尝鲜”。给得自然,她若推辞,他便说:“不值几个钱,钟嫂何必见外。”她只好收下,心里那份不安却越来越重。
林蕴芝不再明说,但每次王文涛走后,若是钟嘉桐在铺面,她总会看似随意地问一句:“王书记今日又来配药?说了些什么新鲜事没有?”钟嘉桐便拣些无关紧要的答,比如王书记问了哪种药材行情,说了句近来天气反常之类。林蕴芝听了,有时点点头,有时若有所思。
清水巷老屋的那顿饭,来得突然。那日飘着细雨,王文涛来时天色已晚,肩头湿了一片。他递过一把新伞,忽然就提了想尝尝家常菜。钟嘉桐当时慌得手足无措,是里间林蕴芝的声音解了围,轻飘飘地传来:“嘉桐,王书记是贵客,你那屋子虽小,收拾得倒干净。你的手艺也好,就去你那儿,也便宜说话。”
话说到这份上,钟嘉桐只能硬着头皮应下。那顿饭吃得她食不知味,心里像揣了只疯跑的兔子。王文涛却举止自然,夸她豆腐酿得入味,米酒醇厚,又问起她家里的事。听到林世才北上多年音信全无,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北面……这些年不太平啊。县党部倒是有些过往的文书档案,或许可以查查。只是时隔久远,未必有结果。”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死水,漾开一丝微澜。钟嘉桐说不上是希望还是害怕,只低声道:“多谢书记长费心。”
“不妨事。”王文涛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显得温和,“民生多艰,能帮一点是一点。”他顿了顿,像是随口问起,“近来铺子里生意可好?我听说,南街新开了家西药房,对你们可有影响?”
钟嘉桐谨慎地回答:“还好,西药贵,寻常百姓还是信咱们的草药。只是有些紧俏药材,像犀角、麝香,越发难进了。”
“哦?”王文涛似乎很感兴趣,“都从哪些地方进?江西?广东?”
“以往多是江西来的客商,今年开春后好像少了,林老板正托人打听别处的路子。”
王文涛点点头,不再多问,转而说起些闲话。临走时,夜色已深,巷子里黑得吓人。他站在门槛外,回头叮嘱:“关好门户,最近夜里不太平。”又补充一句,“过两日,我让人送盏亮点的洋油灯来,你这屋子光线太暗,伤眼睛。”
他人走了,那淡淡的皂角混着烟草的气息,却好像还留在狭小的屋里。钟嘉桐背靠门板,心乱如麻。他说帮忙打听林世才的消息,是真心还是客套?他问药材来路,又是为何?老板让她“多听听”,她该把这话告诉老板吗?
那一晚,她辗转难眠。小木箱里那个没动过的油纸包,像块烙铁,烫着她的心。
第二日去铺子里,林蕴芝看似不经意地问起昨晚。钟嘉桐低着头拣药,小声说了王书记答应帮忙打听林世才消息的事,也说了他问药材来源。
林蕴芝正在称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银匙与戥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王书记有心了。”她语气平淡,“世才的事,这么多年了,我也是……心里放不下。”她停下动作,望向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朦胧,“他能帮忙打听,总是好的。至于药材来路……”她转过脸,看向钟嘉桐,眼神清亮,“下次王书记若再问,你就照实说,江西的客商过不来,我们正想法子从广东韶关那边寻门路。别的,一概不知就是。”
钟嘉桐点点头,心里却更疑惑了。老板似乎并不忌讳告诉王书记这些?
之后的日子,像一根越绷越紧的弦。王文涛待她越发温和体贴,那份好,细致又克制,却恰恰能戳中一个长期孤苦无依的女人心里最软的地方。他会记得她提过一句夜里脚冷,下次就让听差捎来一双厚实的棉袜;见她总穿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便托词“家里妹妹做了不合身”,送来一块素净耐穿的阴丹士林布。每次来,也总会多问几句铺子的事,街面的传闻,或者看似随意地提起县里最近有什么风声,物价又涨了之类。
钟嘉桐像走在两道无形的墙壁之间。一边是王文涛润物无声的关切和偶尔流露的、让她心跳加快的专注目光;另一边是林蕴芝看似温和却从不缺席的、事后的询问与点拨。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传递人,从王文涛那里听到些零碎的话,小心翼翼地筛选过滤,再转给林蕴芝;又从林蕴芝那里得到一些可以“透露”的消息,在王文涛问起时,装作不经意地说出去。她不懂这些碎片到底有何意义,只觉得自己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拉扯着,越来越深地陷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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