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冬天,特别冷。
闽西山区惯有的湿冷在这个冬天变本加厉,寒风裹挟着湿气,钻入武所县城的每一个角落。青石板路上结了薄冰,踩上去发出脆响。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早早关了门,只有几家食铺还开着,蒸笼里冒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天色将晚未晚,县政府后院的书房里,县长钟礼斋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桌上摊着各乡报来的灾情文书,字里行间透出的艰难,比窗外的寒气更刺骨。
“又冻死三个...”他低声自语,拿起最上面那份报告。那是临城乡送来的,简单几行字,写着在破庙中发现三具冻僵的尸首,两老一少,似是祖孙。
钟礼斋起身踱到窗前。年近五十的他,背已微驼,长衫肩部起了毛边,眼底布满血丝。他来武所已两年,眼见这闽西小城在战乱与天灾的双重夹击下日渐萧条。日军虽未至此,战争的阴影却无处不在——赋税加重,壮丁被征,物价飞涨。今冬这场数十年不遇的寒潮,更是雪上加霜。
“县长,该用晚饭了。”书记员在门外轻声唤道。
钟礼斋摆摆手,“不急,我去街上走走。”
“这天寒地冻的...”
“正是天寒地冻,才该去看看。”
披上厚重的旧棉袍,钟礼斋独自出了县政府。街上行人稀少,偶有路过者也缩着脖子快步疾走。寒风呼啸,卷起落叶和尘土。行至南门附近,他看见几个乞丐蜷缩在城墙根下,身上盖着草席,瑟瑟发抖。
“老哥,哪里人?”钟礼斋蹲下身,问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抬起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一番,“湘坑的,老家遭了灾,逃难来的。”
“在这儿几日了?”
“五六日吧,记不清了。”老者咳嗽几声,“城里好歹有城墙挡风,比野外强。”
钟礼斋摸了摸老者身上的草席,薄薄一层,早已被湿气浸透。“吃过东西了吗?”
“早上有个善人施了粥,半碗。”
钟礼斋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几枚铜钱,分给几人。“去买点热食吧。”
离开城墙根,他又转到城隍庙。庙内已挤满了无家可归者,男女老少皆有,约莫三四十人。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咳嗽声此起彼伏。庙祝认得县长,忙迎上来。
“县长大人,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钟礼斋环视四周,“这么多人,如何过夜?”
“挤一挤,总比外面暖和。”庙祝叹气道,“每日都有人来,庙里快容不下了。前日还有个孩子病死在这里,他娘哭晕过去好几回。”
钟礼斋眉头紧锁。“这些人都靠什么活命?”
“有好心人偶尔施粥,但也不是长久之计。有些人出去讨饭,老弱病残就只能干等着。”
离开城隍庙,钟礼斋的心情越发沉重。回到县政府,他直接去了书房,摊开纸墨,开始奋笔疾书。
“时值严冬,天寒地冻,我县境内饥民日增,街头常见冻馁之尸。为政者,当以民命为重...”他写的是给省政府的呈文,请求拨款设立救济院,收容无家可归者。
写至深夜,他终于搁笔。然而心里清楚,战时财政吃紧,省里拨款的希望渺茫。
第二天清晨,钟礼斋召集县府要员开会。
“昨日我巡视城中,饥民之多,触目惊心。”他开门见山,“仅城隍庙一处,就有四十余人露宿。天寒地冻,长此以往,必生大变。”
民政科长陈树民面露难色:“县长,县库空虚,实在无力赈济啊。今年税收不足预算六成,连公务员工资都发不出了。”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冻死饿死?”钟礼斋提高声音。
“非是坐视不理,实是力不从心。”财政科长接口道,“前月为支应军需,已挪用了教育经费,如今库中仅余应急之款,动不得。”
会议不欢而散。钟礼斋明白他们说的都是实情,但胸中那股郁结之气,却难以平息。
傍晚,他唤来书记员:“去请王会长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王会长名王启明,也是傅善贞的小叔子,就是王文涛、王文澜的叔叔,是武所有名的茶商,王家三代经营,在闽西、粤东皆有产业,家底殷实,且乐善好施。钟礼斋到任后,与他多有往来,钦佩其为人。
不多时,王启明到了。他年逾五十,身着深色长衫,外罩貂皮马褂,面容清癯,目光炯炯。
“钟县长,这么晚唤我来,必有要事。”王启明拱手道。
钟礼斋请他入座,亲自斟茶。“确是有事相求。”他将昨日所见及今日会议情况一一说明。
王启明静静听着,不时点头,面色凝重。
“省里是指望不上了,县库又空虚,我只能求助地方士绅。”钟礼斋诚恳地说,“我想设立一所救济院,收容无家可归者,但这需要大笔资金。王兄在本地德高望重,若能带头捐资,再发动其他商户,或可成事。”
王启明沉吟片刻:“设立救济院,确是当务之急。但不知县长预计需要多少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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