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信里说他已经娶妻生子,孩子叫敬奇。”淑英笑着说,“阿母,您当祖母了!”
林蕴芝微笑着点头,眼角又湿润了。敬奇,这个名字让她想起丈夫傅鉴飞生前常说的话:“医者,当怀敬畏之心,面对生命之奇妙。”善辉给孩子取这个名字,想必也是记着父亲的教诲。
“大哥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在北方的具体地址呢?”善承敏锐地发现了信中的缺失。
林蕴芝叹了口气:“你大哥信里说了,为了安全,不让我们回信。他还特别嘱咐,不要把他的消息告诉任何人。”
“连亲戚邻居都不能说吗?”善云问道。
“尤其是亲戚邻居。”林蕴芝的语气严肃起来,“你们都记住了,对外就说善辉早年去了南洋,音讯全无。谁也不许提这封信的事。回去朱家也不要去提了。”
善承和善云对视一眼,都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尽管国共合作抗日,但政治立场的差异依然敏感。善辉曾是红军的军医,这一身份在国统区的小镇上,足以引来麻烦。
“我明白了。”善承点点头,“对外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就当大哥从来没有消息。”
夜深了,善承和善云各自回家,淑英也回房休息。林蕴芝却毫无睡意,她独自一人坐在堂屋里,手中紧紧握着那封信。八年的等待,终于有了结果,但新的担忧又涌上心头。
她起身走到神龛前,点燃三炷香,插在丈夫的牌位前。
“鉴飞,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善辉还活着,他成了家,有了孩子。”林蕴芝轻声说道,眼泪再次滑落,“你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他们父子平安。”
神龛上的照片里,傅鉴飞微笑着,那是善辉去漳州部队前一起到照像馆拍的照片,善辉就站在他身后,那年刚满二十岁,意气风发。
林蕴芝的记忆飘回了八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春天。
一九三二年的漳州,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傅善辉作为张贞部队的军医,随军驻扎在城里。林蕴芝记得那天,她收到善辉的急信,说战事吃紧,要她不必担心。
谁曾想,那竟是儿子给她的最后一封信。
后来,镇上传来了各种消息。有人说漳州战事惨烈,国军损失惨重;有人说红军攻占了漳州,带走了大批青年;还有人说傅善辉战死了,尸骨无存。
林蕴芝不相信。她亲自去了漳州,在战后的废墟中寻找儿子的踪迹。一位老中医告诉她,傅善辉没有死,而是跟着红军去了江西。他说,善辉在临走前还特意来找过他,托他有机会转告家人,不要为他担心。
“那孩子说,他学医是为了救人,在哪都是救。”老中医这样告诉她。
林蕴芝在漳州等了半个月,最终无功而返。从此,她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起初,她还能从一些商旅那里听到关于红军的消息。有人说在江西见过一个姓傅的医生,医术高明,待人亲切;有人说红军长征了,往西北方向去了;还有人说傅善辉已经当上了红军医院的院长。
但这些都只是传闻,没有任何确凿的证据。
一九三七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国共再次合作。林蕴芝燃起了希望,认为善辉会趁机与家里联系。但一年年过去,依然音讯全无。
有时,夜深人静的时候,林蕴芝会忍不住想,也许儿子真的已经不在了。但她很快又会打消这个念头,母亲的本能告诉她,善辉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继续着他救死扶伤的事业。
如今,这封信证实了她的直觉。
第二天,林蕴芝起了个大早。她小心翼翼地把信收在一个漆木盒子里,那是她的嫁妆,里面装着傅鉴飞生前的重要文件和家中的地契。
“淑英,我去镇公所一趟。”吃过早饭,林蕴芝对儿媳说。
淑英有些惊讶:“阿母去镇公所做什么?”
“去问问重庆来的信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林蕴芝平静地说,“我总觉得不踏实。”
武所城的镇公所是一栋二层小楼,原是镇上大户的宅邸,后来被征用为政府办公地。林蕴芝走进门厅,看见几个办事员正在闲聊。
“傅太太,您怎么来了?”一个中年男子迎上来,他是镇公所的文书李志强,和傅家有些远亲关系。
林蕴芝微微点头:“李文书,我想问问,从重庆寄来的信,会不会被...检查?”
李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傅太太放心,现在国共合作,共同抗日,信件往来不会有人为难的。怎么,收到善辉的消息了?”
林蕴芝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哪有他的消息。是我一个远房表亲,最近从重庆寄了封信来,我怕有什么忌讳。”
李志强点点头:“只要不是涉及军事机密或者敏感内容,一般不会有事。不过...”他压低声音,“最近上头确实要求注意共党分子的活动,但信件检查主要针对的是报刊杂志,家信一般不会太在意。”
林蕴芝谢过李志强,正要离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子从里间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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