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响起低语。财政科长黄文焕推了推眼镜:“县长,时间是否太紧?武平山多地少,户籍混乱,短期恐难完成清查。”
“困难自然有,但抗战大业,容不得推诿。”陈石语气强硬,“此事由军事科牵头,保安队配合,务必按期完成。”
众人目光投向李致平。他合上文件,抬起头:“县长,卑职有一事不明。”
“讲。”
“房铺宅地税按什么标准征收?税率几何?减免条件如何?”李致平问得平和,“武平历经匪患,前些年潘顺荣之乱,许多房契地契毁于兵火。若按现有册籍征收,恐失公允。”
“这些细则省里会有明文。”陈石道,“当务之急是启动清查。”
“卑职以为不妥。”李致平缓缓道,“细则不明,如何清查?百姓问起来,我们如何作答?若胡乱清查,引发民怨,谁来承担?”
这话说得客气,但绵里藏针。陈石脸色微沉:“李科员,执行命令便是。”
“卑职正是为执行命令着想。”李致平寸步不让,“武平民风彪悍,前车之鉴不远。民国二十七年冬,因加征壮丁费,下坝乡民围攻乡公所,死伤数十人。若此次再草率行事……”
“李致平!”陈石提高声音,“你是在威胁本县?”
会议室骤然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
李致平站起来,微微鞠躬:“卑职不敢。只是身为武平官员,有责任提醒可能的风险。”他环视众人,“在座诸位都是武平人,应该比我更清楚百姓疾苦。去年旱灾,今年春荒,此时加税,无疑是雪上加霜。”
几个士绅代表微微点头。陈石看在眼里,脸色更沉。
“抗战时期,哪个百姓不苦?前线将士抛头颅洒热血,后方百姓出钱出力,天经地义!”陈石也站起来,“李科员若觉为难,本县可另委他人。”
这话已是公开警告。李致平却笑了:“县长误会了。卑职既然领命,自当尽力。只是丑话说在前头,万一出了乱子……”
“出了乱子,本县负责!”陈石截断话头。
会议不欢而散。李致平走出县衙时,几个士绅跟了上来。
“致平兄,陈县长这是铁了心啊。”说话的是商会副会长刘秉坤。
李致平掏出烟斗,慢悠悠装上烟丝:“刘老,您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尽力。”
“可这税要是真征起来……”刘秉坤欲言又止。
“放心。”李致平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武平的事,还得武平人自己说了算。”
众人心领神会,各自散去。李致平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上,望着暮色中的武所城。城墙破败,几处垛口已经坍塌,这是潘顺荣兵变时留下的痕迹。他想起民国三十年五月那个夜晚,潘顺荣带人攻进县城,杀了十九个福州籍官员……
“李科员,还不下班?”身后传来声音。
李致平回头,见是秘书室的周文书,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学究。
“就回。”李致平笑笑,“周老先生,您看今日这会……”
周文书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李科员,听老朽一句劝,莫与陈县长硬顶。他是省里派来的,有背景。”
“多谢关心。”李致平拍拍周文书的肩,“我心里有数。”
目送周文书蹒跚离去,李致平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当然知道陈石有背景——陈石的姐夫在省财政厅任职,这也是陈石敢在武平强力推行新政的底气。但李致平也有自己的算盘。他在武平经营多年,保安队里有他的人,地方武装头目多半与他有交情,就连中山的潘顺荣,当年也曾与他有过往来。
更重要的是,他嗅到了机会。抗战进入第四年,国府财政吃紧,加税势在必行。但这税怎么征、征多少,里头大有文章。陈石想靠征税在省里表功,他李致平何尝不能借抗税收拢人心?
正思忖间,一辆黄包车停在面前。车夫压低草帽:“李科员,林掌柜请您去济仁堂一趟,说是有急事。”
李致平眼神一凝:“知道了。”
济仁堂后堂,灯火通明。林蕴芝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紧锁。
“李科员到了。”阿福通报。
李致平撩帘进来,见林蕴芝神色凝重,便问:“出什么事了?”
林蕴芝将账册推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个。”
李致平翻开,是济仁堂历年的药材进出记录。但其中几页用红笔做了标记。
“这是?”
“我亲家从广东带回的消息。”林蕴芝压低声音,“省里确实要开征房铺宅地税,但税率未定,由各县自拟方案报省备案。另外,有一笔特别补助——征税得力者,可提取两成作为地方行政经费。”
李致平眼睛一亮:“消息可靠?”
“亲家经商多年,在省城、羊城都有些熟识的老关系。”林蕴芝点头,“致平兄,陈县长这么急着征税,恐怕不只是为了抗战。”
“当然不是。”李致平冷笑,“两成提成,数目不小。而且只要开了这个头,以后每年都有。”他合上账册,“蕴芝,多谢。这个消息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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