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起了一些效果,人群稍微平静下来。王文翰趁机道:“我向大家保证,三日内,必定让大伙买到平价米!若做不到,我王文翰辞官谢罪!”
回县府的路上,郑县长面色铁青:“文翰,你可知刚才的承诺意味着什么?”
“县长,如今唯有开仓放粮,平抑市价,才能安抚民心。”
“可那是军粮!动了军粮,你我都担待不起!”
“若是民变四起,更加无法向省里交代啊。”
郑县长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就依你吧。不过,公沽局内的腐败问题,也必须彻查。”
开仓放粮的消息一经传出,民心稍定。但王文翰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他暗中开始调查公沽局内部的贪污问题,却发现阻力重重。
一天晚上,他正在整理账目,马世荣突然来访。
“文翰啊,听说你在查账?”马世荣笑容可掬,眼神却透着冷意。
“只是例行公事。”
“呵呵,年轻人认真工作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马世荣递上一份文件,“省里刚来的密令,要求我们配合特别指令。”
王文翰打开文件,里面竟是要求他们将部分库存粮食“特殊处理”的指示,而接收方正是他在赵守义提供的货单上看到的那个漳州商行。
他抬头直视马世荣:“马局长的意思是,要我配合倒卖军粮?”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这是上面的意思,你我照办就是。”
“若我不从呢?”
马世荣收起笑容:“文翰,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违抗上命的后果。别忘了,你母亲年纪大了,需要人照顾。”
赤裸裸的威胁让王文翰心头火起,但他强压怒意,只是淡淡道:“容我考虑考虑。”
马世荣走后,王文翰独自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窗外,武所县城笼罩在夜色中,零星灯火在黑暗中摇曳,如同这个时代的希望,微弱而顽强。
他想起外祖父生前常说的一句话:“医者,治人之病;良相,治国之病。其理一也。”
如今他面对的,正是这个国家的沉疴痼疾。
第二天,王文翰做出一个冒险的决定:他要把公沽局的内幕直接向省里反映。然而,他刚写好密信,就听说郑县长被省里紧急召见。
形势急转直下。郑县长返回武所时,面色惨白。
“公沽制度失败了。”他开门见山地对王文翰说,“全省各地民怨沸腾,陈仪省长已下令撤销各级粮食管理委员会和公沽局。”
王文翰一时不知该喜该悲。
“不过,”郑县长压低声音,“省里认为是我们这些地方官员执行不力所致。我已被调职,而你...”他顿了顿,“有人举报你勾结奸商,倒卖粮食。”
王文翰如坠冰窟:“县长,这是诬陷!”
“我知道。”郑县长长叹一声,“是马世荣做的手脚。他背景深厚,已调往他处高就,却把责任推给了我们。”
“那...”
“你放心,我已为你周旋,只说是受人蒙蔽,不予追究。但副局长的职位是保不住了。”
王文翰苦笑:“能全身而退,已是万幸。”
公沽局撤销的消息传开,武所县城一片欢腾。市面上的粮食交易逐渐恢复,粮价也开始回落。
在交接工作的最后一天,王文翰整理着办公室里的文件。马世荣早已不见人影,公沽局的牌子也已被取下。不过半年光景,一切如过眼云烟。
会计老林悄悄走进来,递上一包东西:“王副局长,这是乡亲们托我带给您的。”
王文翰打开一看,是几个还温热的红蛋和一封联名信。信中,东岗村的村民感谢他当初的劝阻,使他们免受更大损失。
“大家说,您是个好官。”老林低声道,“只是生不逢时。”
王文翰眼眶微热。
不久后,省里宣布成立粮政科,后与田赋经征处合并为田赋粮食管理处。王文翰因为熟悉地方情况,被安排到田粮处工作。
郑县长离任那天,专门找来王文翰。
“文翰,怪我当初不听你劝。”
王文翰摇头:“县长不必自责,你我都是时代洪流中的一粒沙。”
送郑县长的吉普车已在县府门口发动,引擎低沉的轰鸣搅动着清晨微凉的空气。郑县长特意屏退了随从,只身穿过青石板铺就的庭院,来到王文翰简朴的办公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推门而入时,正撞见王文翰临窗而立,目光投向远处层叠的山峦,手中那份未写完的公文还摊在桌上。
“文翰,” 郑县长声音有些发涩,带着卸下重担后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今日一别,山高水长。特来……特来向你道声不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文翰洗得发白的旧长衫上,“当初你力陈利弊,苦劝我缓行那劳民伤财的‘新政’,是我……是我被虚名浮利迷了心窍,刚愎自用,险些误了地方。如今想来,汗颜不已。”
王文翰闻言,缓缓转过身。他没有看县长,而是走到桌边,将那支磨秃了的毛笔轻轻搁下,又仔细拂平了公文上的褶皱。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泓深潭:“县长言重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我皆在这时代的惊涛骇浪里浮沉,不过是各自位置不同罢了。” 他微微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说到底,谁又能真正看清航向?你我皆是随波逐流的沙粒,聚散有时,沉浮由天。重要的是,沙粒虽小,也曾尽力护住过脚下的一方土。”
吉普车的喇叭声再次催促起来。郑县长喉头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王文翰送他到门口,目送着那辆墨绿色的吉普车碾过薄薄的晨雾,汇入了通往省城的尘土飞扬的大路。车子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只留下城墙上几座孤零零的敌楼,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不清,如同这个饱经忧患的国家,前途晦暗不明,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肯熄灭的韧劲。
王文翰伫立良久,山风拂过他额前的短发,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案头堆积的文件和地图上标注的家乡山河。他不知道,接下的路该如何走。他需要时间,去思考,去准备,去等待一个真正能让他为这片热土倾尽所能的时机。晨雾渐渐散去,远山的轮廓愈发清晰,仿佛在无声地昭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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