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河总在清晨时分泛起乳白的雾气,蜿蜒穿过闽西连绵的群山。湘水湾就卧在江水拐弯的地方,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坡上,青瓦木墙的房屋层层叠叠,像是粘在山壁上的燕巢。
董敬胜的尸首从美溪被送回来时,已经被雨水泡得不成样子。
刘青娣记得那天,族里的叔公拄着拐杖站在她家院子里,声音又干又涩:“敬胜媳妇,人死不能复生,你可要挺住。承云还小,你怀里还有一个,这个家以后就靠你了。”
她没哭,只是死死攥着衣角,直到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血印。两个孩子,一个三岁,一个还在肚子里,躲在门后,不敢出声。
董敬胜下葬后的第七天,刘青娣终于一个人爬上了屋后的小阁楼。那里堆放着敬胜生前的一些杂物,她在一个破旧的木箱前蹲下,手指沿着箱底摸索,终于触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她轻轻撬开它,手伸进黑暗的夹层,触到了那些冰凉、坚硬的东西。
一共八十七块银元,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这是敬胜留下的全部家底,是他一次次冒着风险往返于潮汕与闽西之间,贩卖土纸、茶叶积攒下来的,还有一些地租积累起来的。他常说:“这些银元,是留给承云读书的。”
现在,它们成了这个家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日子像湘水湾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敬胜去世后的第二年春天,刘青娣第一次动了那些银元。那天夜里,她取出一枚,放在灶台的灰烬里滚了又滚,直到它失去了原有的光泽,看起来像是被岁月侵蚀多年的旧币。天未亮,她就背着竹篓,步行二十里山路,到了邻镇的集市。
集市上人多眼杂,她找到一个相熟的杂货店老板,低声说要换些铜板。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枚被故意做旧的银元,什么也没问,按市价兑给了她一千二百个铜板。沉甸甸的铜钱装在她的布袋里,压得她肩膀生疼。
她用这些钱买了米、盐,还有一小块布,准备给承云做件新衣——孩子的袖子已经短了一大截。
回程的山路上,她走得很慢,不时回头张望,生怕有人跟踪。湘水湾太小了,小到谁家多吃一顿肉,第二天全村都会知道。一个寡妇,若是突然有了来路不明的钱,不知会惹来多少闲言碎语,可能还会带来其他要命的风险。
“敬胜家的,日子还过得去吗?”路上遇到同村的妇人,总是这样问。
“勉强糊口吧,多亏姑姑接济。”她总是这样回答。
董婉清是敬胜的姑姑,很多年前从武所搬迁到了汀州城里。敬胜的姑丈是汀州人,是在武所开药铺,家境尚可。每隔两三个月,她会托人捎来一些钱粮,虽不多,却足够一家人吃上十天半月。这份恩情,刘青娣铭记在心。
但她从不敢完全依赖这份接济。乱世之中,谁家都不宽裕。
那是一九三三年的初夏,红军与国民党军队在闽西一带拉锯作战,时局动荡。村里时常有队伍经过,有时是红军,有时是国军,有时甚至是土匪。每到这时,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女人和孩子躲进地窖或后山的山洞。
刘青娣也不例外。她在家中后院挖了一个地窖,里面存放着一些粮食和那包珍贵的银元。每当有军队过境,她就带着两个孩子和少许干粮躲进去,一待就是大半天。
有一次,一支国民党部队在村里驻扎了三天,征用了几乎所有能吃的牲畜和粮食。刘青娣家唯一的一头猪也被牵走了,只换来了几张几乎无法流通的纸币。
那天晚上,承云饿得直哭,承露也小声啜泣。刘青娣摸着黑下到地窖,又取出一块银元。第二天,她绕道三十里,去了更远的集镇,换了一些铜板,也换回了粮食和一块腊肉。
那晚,孩子们吃上了几个月来第一顿有肉的晚饭。承云懂事地夹了一块肉放到母亲碗里:“阿妈,你吃。”
刘青娣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家里的十几亩地,原本是敬胜在时买下的,靠租给佃农耕种收些租子过活。敬胜去世后,佃农见家中无男丁,开始拖欠租粮。刘青娣一个妇人,又带着两个孩子,无力与之争执。
“请个长工吧。”族里的三叔公建议,“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地荒了。”
湘水湾一带,请长工不是易事。壮劳力要么自己家有地,要么早已被大户人家雇去。况且,雇一个陌生男子住进家中,对于一个寡妇来说,难免惹人闲话。
就在这时,哑巴出现了。
他原本是流落到湘水湾的乞丐,谁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只因不能说话,大家都叫他“哑巴”。村头的林寡妇可怜他,让他在自家柴房住下,帮着干些杂活换口饭吃。
后来林寡妇病逝,哑巴无处可去,就在村口的破庙里安身。他力气大,干活勤快,谁家有重活累活,叫他帮忙,他从不推辞,只要管顿饭就行。
刘青娣观察了他大半年,发现他虽不能言,却心地纯善,尤其喜欢孩子。有时承云、承露在村口玩耍,他会在不远处守着,防止他们靠近水塘或危险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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