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司仪的声音陡然又拔高了一个调门,带着一种近乎表演的兴奋,仿佛要抛出一个压轴的重磅炸弹:
“……诸位!诸位!值此盛典,还有一事,足证钟魁长官功业之彪炳,已为四海认同,群贤叹服!大家可知,那瞿秋白身陷囹圄,自知罪孽深重,死期将至,竟也曾写下几句歪诗,妄图留名!然其内心之虚怯惶恐,欲盖弥彰!且听其所谓‘绝笔’!”
司仪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夸张、带着鲜明嘲弄和鄙夷的腔调,大声朗诵起来: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
他故意在“万缘空”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拉长了调子,随即发出一声刺耳的嗤笑:“听听!听听!什么‘万缘空’?分明是穷途末路,强作哀鸣!是恐惧!是绝望!是自知罪孽难逃天谴!”他猛地转向台下,手臂夸张地挥舞着,唾沫横飞,“可叹可笑!至此绝境,仍不忘效仿古人,附庸风雅,妄图以几句酸诗博取所谓身后清名!何其虚伪!何其无耻!正应了那句老话——”
他故意停顿,吊足了台下众人的胃口。
“什么老话?”一个站在前排的愣头青忍不住高声问道。
司仪得意地一拍大腿,声音如同炸雷:“‘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可这瞿秋白,至死仍执迷不悟!其言何善?其哀,也不过是哀其阴谋败露,其伪善面孔终被戳穿!此等冥顽不灵、死有余辜之徒,其临终遗言,何异于猛虎临死前的几声徒然哀嚎?徒增笑柄耳!”
“哈哈哈!”台下爆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洪流般刺耳的哄笑声。许多人笑得前仰后合,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滑稽的笑话。
“写诗顶个屁用!还不是被钟长官一枪崩了!”
“就是!装什么清高!心里指不定多怕死呢!”
“活该!下地狱还得写他的酸诗去!”
“哈哈哈……”
这哄笑声如同淬毒的钢针,狠狠贯入林世才的双耳!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巨力击中。那首《偶成》的前四句,像冰冷坚硬的石块,带着瞿秋白最后的平静与决绝,在他脑海中猛烈撞击!他清楚地记得,当瞿秋白牺牲的消息辗转传来时,一同带来的,还有他在长汀狱中最后时刻写下的那些文字!其中就有这首完整的《偶成》!瞿秋白写它时的心境,是彻悟,是放下,是将个体生命融入那无尽历史长河前的澄澈与坦然!是对信仰至死不渝的告白!
“夕阳明灭乱山中,落叶寒泉听不穷。已忍伶俜十年事,心持半偈万缘空。”——那是历经磨难后对世事变迁的静观,是回首十年孤苦颠沛的平静,是以佛家“半偈”喻指对信仰真谛的把握,万念俱寂,唯有初心不空!
可在这喧嚣的、猩红的牌坊下,在仇人的授勋大典上,它被断章取义,被肆意歪曲,被台下这些人当作临死前的哀鸣和笑料!这是对瞿秋白人格最恶毒、最无耻的亵渎!是对他最后尊严的公开凌迟!
一股滚烫的液体猛地冲上林世才的眼眶,酸涩灼痛。他死死咬住下唇,牙齿深陷皮肉,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压住了喉头的哽咽,却点燃了胸腔里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岩浆!提着草药包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痉挛着张开——不是为掌声,而是向着高台!向着钟魁志得意满的脸!向着那柄象征权力与杀戮的‘中正剑’!冰冷的杀意如毒蛇缠心,盘踞脑海!
“杀!”
这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杀了那刽子手!用他的血祭奠瞿秋白不朽的灵魂!祭奠所有倒在黎明前的同志!就在此刻!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庆典’之上!哪怕……同归于尽!”
林世才的手臂猛然绷紧,草药包“啪”地一声砸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散落的草药仿佛溅开的血花。他的指尖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最终,并非化为利爪扑向仇敌,而是化作一个无声的、凝聚了千钧之力的手势——五指猛地攥紧!那攥紧的拳头,仿佛捏碎了眼前这虚伪的喧嚣,捏碎了钟魁脸上得意的假面,也捏碎了自己心中翻腾的、几乎失控的杀意!这不是屈服,而是将那焚天的怒火强行压缩、凝练,铸成一枚沉默的子弹,深深嵌入自己的胸膛!他要活着,带着这份淬火的仇恨,活下去!活到亲眼见证这猩红牌坊轰然倒塌的那一天!
他缓缓收回手,目光如冰,越过呆滞的人群,死死钉在高台上那刺眼的身影上。嘴角,一丝混杂着血腥与决绝的冷笑,无声地扯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授勋大典”一眼,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入身后那片沉沉的、尚未被这虚伪阳光照亮的阴影里。只留下地上那摊狼藉的药草,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证明着这里曾有过一场无声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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