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先生……”林世才的声音哽咽了,他猛地单膝跪在床边,用力握了握瞿秋白那冰凉刺骨、只剩下皮包骨的手,“您…您多保重!我们…我们一定会再想办法!”
他猛地站起身,眼睛赤红,对两个队员低吼道:“撤!按预案路线!快!”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的瞿秋白。瞿秋白也正看着他,努力地、清晰地对他点了点头,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是诀别,是鼓励,是燃烧到生命尽头依然不灭的火焰,是对他们未来的全部殷切期望——活下去,走下去。
林世才猛地扭过头,狠下心肠,带着两个心如刀绞、一步三回头的队员,一头扎进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与险恶的山林之中。身后那间孤零零的破屋子,像一个沉重的墓碑,迅速被黑暗吞没。
仅仅几天之后,噩耗便如惊雷般传来:瞿秋白落入了钟魁的魔爪!
* * *
“……藉资鼓励!以励来兹!”司仪那经过喇叭筒扭曲放大的、尖亢得刺耳的声音,如同淬了毒液的钢针,狠狠扎穿了林世才沉溺于冰冷回忆的意识屏障。他一个激灵,猛地从那片布满绝望和诀别的潮湿山林里被拽回了现实。眼前的景象瞬间清晰得刺目:猩红的牌坊,崭新的军服,刺眼的金穗,台下无数张被狂热扭曲的脸。
“好!钟长官劳苦功高!实至名归!”旁边一个穿着绸布长衫、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激动得胡子直翘,用力拍着巴掌,唾沫星子乱飞。
“就是!那瞿秋白,祸国殃民,罪该万死!钟长官这是替天行道!”另一个满脸油光的胖子挥舞着拳头附和。
“领袖英明!蒋委员长万岁!”口号声再次山呼海啸般响起。
林世才的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一股浓烈的酸腐气味直冲喉咙口。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两块坚硬的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带来的刺痛感勉强压下了那股呕吐的欲望。他强迫自己的目光抬起,越过攒动的人头,再次落到那个高台之上。钟魁依旧笔直地站着,右手依旧搭在剑柄上,脸上那份刻意维持的肃穆,此刻已被台下汹涌的崇拜和台上宣读的嘉奖令烘托出一种志得意满的光晕。他微微颔首,像是在检阅他的王国。
司仪又拿起另一张纸,声音因兴奋而更加尖利:
“诸位父老!诸位同胞!钟魁长官功在社稷,威震四方!捷报传来,各地贺电,如同雪片纷飞!现择其精要,宣读以彰盛事!福建省党部贺电——”
一片肃静中,那刻意拔高的、如同念经般的腔调再次响起:
“‘钟魁队长勋鉴:欣闻兄台于闽西重地,擒获赤匪魁首瞿秋白,此役,犁庭扫穴,摧枯拉朽,彰显我省保安团队之赫赫军威,亦足证兄台忠勇智谋,实乃党国干城!此一巨魁伏法,斩赤祸于无形,实为我八闽大地福祉之所系!特此电贺,并祈兄台再接再厉,为肃清匪患再立新功!福建省党部书记长,XXX敬贺。’”
“好!”台下又是一片叫好。
“驻闽绥靖公署主任贺电!”
“‘钟魁队长壮举,殊堪嘉慰!瞿逆秋白,煽惑愚顽,倡乱多年,其罪罄竹难书!今魁首伏诛,匪焰顿挫!足见我地方武装,忠诚可靠,战力强盛!特拨赏大洋三千元,以资犒赏!望足下戒骄戒躁,精诚报国!’”
“赏大洋三千!绥靖公署厚恩!”司仪激动地补充道。
“哗——”人群彻底沸腾了!大洋三千!这是许多人一辈子都不敢想象的巨款!羡慕、嫉妒、惊叹之声此起彼伏。钟魁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江西省保安司令部贺电!”
“‘……瞿匪伏法,赤焰可消!钟魁兄之功,功同再造!此役足证围剿战略之英明,地方团队剿匪之决心!吾等当以兄台为楷模,戮力同心,共戡匪乱,以期早日肃清宇内,还我山河朗朗!江西省保安司令部司令,XXX。’”
一张又一张贺电,一份又一份嘉奖令,从司仪的口中飞出。每一个字都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世才的心上。瞿秋白——那个在山坳破屋里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命令他们转移的人,那个在生命尽头依旧目光如炬、心怀坦荡的人,他的名字在这些贺电里成了一个纯粹的符号,一个代表“匪首”、“元凶”、“罪大恶极”、“死有余辜”的符号!他的被捕、他的牺牲,成了眼前这个刽子手步步高升的垫脚石!成了台上台下所有人弹冠相庆的绝妙理由!
“铲除赤祸!为民除害!”口号声浪再次掀起。
“钟长官英雄盖世!”有人甚至在人群中激动地跳了起来。
“打死瞿秋白!死得好!”几个半大小子学着大人的样子,挥舞着拳头,稚嫩的脸上满是懵懂的凶狠。
那些被刻意煽动起来的欢呼,那些发自内心的唾骂,那些对权力的谄媚,混杂着锣鼓的喧嚣,如同无数根钢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世才的太阳穴。他感到一阵阵眩晕,眼前的猩红和喧闹开始旋转、变形。他死死抓住背后那根湿冷的木柱,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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