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有个茶水摊子,几张油腻腻的矮桌条凳摆在泥地上,坐满了歇脚的赶圩人。林世才带着钟嘉桐也寻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沫子泡的茶水。茶水寡淡微黄,只带着一丝微弱的茶味。
“听说了吗?汀州城那边,”旁边一桌一个穿着半旧长衫、像是教书先生模样的男人,压低声音对他的同伴说,“前些日子又抓了好几个。说是背地里给人看病送药,结果……被查出来是给山那边的‘红伤号’治病的!唉,这世道,救人也是罪过……”
“嘘!小声点!”同伴是个小商贩打扮,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别瞎说!让‘灰狗子’(指保安队的便衣)听见,有你好看!那地方……邪性着呢!前两年闹得多凶?听说现在还有漏网的,夜里头还出来活动……”
“可不是嘛!我有个远房亲戚在旧县那边帮人做纸,说山里头……怪事多。”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农,“深更半夜,偶尔能听见山歌……不是我们平时唱的那种调调!还有人看见过……废了的纸寮里,夜里头有亮光!”
“胡吣!那都是野火!”小商贩瞪了老农一眼,“政府布告贴得到处都是,赤匪早就肃清了!少说这些没影儿的事,惹祸上身!”
林世才端着粗瓷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碗沿硌着他的指节。他不动声色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低头慢慢吹着碗里漂浮的茶梗。这些破碎的、真假难辨的传闻,像风中飘散的灰烬,有些冰冷,却又带着一丝未完全熄灭的余温。张涤心那句“替我们看着!这火……灭不了!”,再次在他心头重重叩响。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扫过圩场远处山坡上那些深黛色的、沉默的层峦叠嶂。山在那边。风似乎就是从那边吹来。
钟嘉桐对这些隐晦的话题听得半懂不懂,她只是安静地小口啜着那没什么滋味的茶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茶水摊对面一个热闹的场子吸引过去。
那是一个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空地,人群爆发出阵阵哄笑和叫好声。最里面一层,一个赤着精瘦上身、穿着火红灯笼裤的汉子正在表演硬气功!他扎着马步,运气大喝一声,胸口和腹部肌肉虬结,鼓胀如铁。旁边一个助手抡起一柄厚背的砍柴刀,抡圆了狠狠朝他肚子上砍去!
“铛!”一声震耳的金属撞击声!刀刃竟被弹开!
“好!真功夫!”人群爆发出震天价的喝彩!
钟嘉桐看得心惊肉跳,双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那汉子收了功,又拿起一根手臂粗的棍子,让助手对着他的胳膊猛砸!棍子应声而断,汉子却毫发无伤!
紧接着,旁边一个穿着花哨绸衫、脸上涂着白粉红腮的矮个子男人跳到场子中间,对着四方作揖,尖着嗓子吆喝起来:“各位父老乡亲!走过路过莫错过!南来的北往的!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他手里变戏法似的多出几个彩球,上下翻飞抛接起来,动作滑稽又惊险。原来是个卖艺兼卖狗皮膏药的把式!
“瞧一瞧看一看!祖传秘方!专治跌打损伤!腰腿疼痛!风寒湿痹!一贴就灵!两贴断根!”那矮个子男人一边耍着彩球,一边唾沫横飞地兜售着他的膏药,“不是我自夸!当年北伐军打汀州,咱这膏药救了多少挂彩的弟兄!连当官的都抢着要!……”
钟嘉桐被这新奇又刺激的表演牢牢吸引住了,连茶水都忘了喝,完全沉浸在那热闹的气氛里,脸上时而惊恐,时而跟着人群露出惊奇的笑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忽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几个穿着灰土布衣服、挑着空箩筐的汉子正低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个似乎不经意地撞了林世才的胳膊一下。
“对不住!对不住!”那人连忙道歉,声音低沉沙哑。
林世才只感到自己夹袄的口袋里似乎被塞进了什么东西,硬硬的、薄薄的一片。他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地点点头:“无妨。”
那几个人迅速分开,消失在汹涌的人潮里,如同水滴融入了大海,再无痕迹。
林世才不动声色地将手伸进夹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张折叠成小方块的、质地粗糙的纸片。他迅速将纸片藏入更贴身的衣袋深处,动作隐秘得连身旁盯着卖艺的钟嘉桐都未曾察觉一丝端倪。
他的心跳得很快,咚咚地撞击着肋骨。是什么?传单?联络暗语?还是……一张催命的符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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