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句场面上的寒暄后,林世才便告退出来。钟嘉桐一直等在门外,见他出来,明显松了口气。
“走,进去看看。”林世才的声音恢复了平淡。此刻,那沉甸甸的“礼数”包袱终于卸下,他才算真正踏入了这西湖圩场喧腾的腹地。
真正汇入人潮,那宏大的声浪立刻变得细碎而具体,如同千万只蜜蜂在耳边嗡鸣。脚下的泥地被无数双脚踩踏得泥泞不堪,混杂着牲畜的粪便、丢弃的菜叶果皮和泼洒的污水,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既要避开横七竖八的扁担箩筐、随处乱窜的孩童、慢悠悠踱步的黄牛,还要提防着那些急匆匆赶路、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人群的挑夫。
钟嘉桐紧跟在林世才身后,起初是满眼的新奇:那些堆成小山的、色彩艳丽的针头线脑摊子(“洋线!洋针!顶好的花样子!”);叮当作响、挂满了亮晶晶铜器锡器的货郎担(“铜盆!锡壶!顶结实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染料摊(“靛蓝!洋红!染布不褪色!”);还有那些她从未见过、叫不出名字的稀奇古怪的物件:发条铁皮青蛙、镶着玻璃珠子的发卡、花花绿绿的洋画片、印着美人头的香胰子……她看得眼花缭乱,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一个卖油炸粿的小摊飘来诱人的香气。油锅里翻滚着金黄色的各种粿子,滋滋作响。摊主是个围着油腻围裙的胖妇人,嗓门洪亮:“油炸芋包!油炸糯米鸡!热乎脆香!三文一个!”钟嘉桐的目光被牢牢吸引过去,脚步钉在了原地,偷偷咽了咽口水。
林世才走出几步,发觉身后没了动静,回头看见钟嘉桐正望着油锅发呆,那眼神像极了饿狠了的小猫。他皱了皱眉,还是走了回来,从褡裢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摊主:“两个糯米鸡。”那糯米鸡炸得金黄酥脆,滚烫烫的。林世才用油纸包了一个,递给她。
“给…给我的?”钟嘉桐简直不敢相信,看着递到眼前的金黄炸物,那浓郁的香气直扑鼻孔。她迟疑着,不敢接。
“吃吧。”林世才的语气依旧平淡,把东西塞到她手里,自己拿着另一个,低头咬了一口。
钟嘉桐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油纸的温热和食物的香气让她指尖都在发颤。她学着林世才的样子,轻轻咬了一小口。外皮酥脆得掉渣,里面是软糯滚烫的糯米饭,中间还裹着一小块咸香的肉丁。从未尝过的美味在口中炸开,那是一种混合着油脂、焦香和粮食本真的满足感,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拘谨和矜持。她忍不住又大大咬了一口,腮帮子塞得鼓鼓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全然发自内心的、带着点憨傻的满足笑容。这是她踏出济仁堂后,露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笑容。
林世才瞥见她的笑容,微微怔了一下,随即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钟嘉桐捧着那半个糯米鸡,小口小口地吃着,脚步轻快了许多,眼睛也更加忙碌起来,不停地扫视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贩。那新奇的目光中渐渐多了些别的东西,不再是纯粹的看客,开始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渴望和掂量。
在一个卖土布的摊子前,她被一卷颜色格外鲜亮的靛蓝带白色小碎花的土布吸引了目光。那布料厚实,花色朴素中带着几分俏丽。她不由自主地停下来,手指轻轻抚摸着那冰凉的、带着麻纱粗糙质感的布面,眼神亮晶晶的。
“大姐,好眼光啊!”摊主是个能说会道的妇人,立刻热情地招呼,“这可是我们村张老六婆织的‘蚂蚁上树’!最新出的花色!结实又好看!做件罩衫穿出去,又体面又耐穿!裁一身也花不了多少!”她麻利地抖开一截布,夸张地展示着。
钟嘉桐被那声“大姐”叫得脸又红了。她看了一眼那布,又飞快地看了一眼摊主报出的价格牌,眼神闪烁了一下,带着犹豫和挣扎。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个蓝布包袱,里面有几个她攒了很久的铜板,还有今日出门前林世才给她的几文零花钱。她看看布,又看看包袱,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放下了那一角靛蓝碎花布,默默地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林世才。那点渴望的光芒,很快就被一种深埋于心的、根深蒂固的节俭和不敢奢望的怯懦压了下去,重新化为眼角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
林世才似乎并未留意她短暂的停留。他此行的目的,除了完成师娘交代的差事和带她“见世面”,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仔细分辨的、被胡掌柜那番话点燃的念想——他想在这喧嚣的尘世中,捕捉一丝远山里的风声。
他带着钟嘉桐,看似随意地穿行在密集的摊位和人流中。他的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那些售卖山货的摊子:风干的野菇、竹笋、捆扎好的药材、熏制的野味……希望能从那些山民摊主的口音、货品的种类,特别是他们不经意流露出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来自旧县、白沙,甚至更遥远深山的蛛丝马迹。他看到几个穿着破旧、沉默寡言的山民在卖一种特别粗大的金刚藤,那种藤多生于人迹罕至的深谷。他装作挑拣,随口用山里人才懂的隐语问了句:“老表,这藤子力道足啊,砍下来费劲吧?怕不是‘白头牯’常去的那片老林子里的?”那山民警惕地抬眼看了看他,含糊地应了句“山里都差不多”,便不再言语,低头继续整理他的藤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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