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那扇窄门“吱呀”一声,极其轻微地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出来,正是白天那个半大少年伙计。他手里提着一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快步走向巷尾的沟渠。倒掉东西后,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缩着脖子,很快又闪身回了铺子,门被重新关紧。
林桂生抓住这短暂的空隙,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从怀里摸出一块扁平光滑、带着体温的鹅卵石——那是他在溪边反复挑选的。他吸了口气,用尽全力,手腕猛地一抖,那块石头带着破风声,“嗒”的一声轻响,准确地砸在药铺后窗的木格窗棂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异常刺耳。
他立刻像受惊的兔子般缩回阴影深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耳朵却竖得笔直,捕捉着里面的动静。
药铺里死寂了一瞬。紧接着,后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后。然后,是门栓被小心翼翼、极其缓慢地拨动的轻响。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泽生的身影出现在门缝里。他没有立刻探头,只是用身体挡住微弱的光线,警惕而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向黑暗的后巷。那目光里没有了白日里的温和专注,充满了审慎和一种长期警惕养成的压迫感。
林桂生从阴影里缓缓站直了身体,向前挪了一步,让自己暴露在泽生视线可及之处。他摘下那顶破旧的斗笠,露出自己污秽不堪、瘦脱了形的脸,迎着泽生审视的目光,艰难地翕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师弟……”声音艰涩得像生了锈的齿轮在干磨。
泽生浑身猛地一震!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在昏黄的光线下急剧收缩,里面翻涌起惊涛骇浪——震惊、不敢置信、随即是巨大的震动和瞬间涌起的复杂情感洪流!他死死盯着林桂生那张几乎不成人形的脸,那熟悉的轮廓在尘垢和苦难之下依旧顽强地显现着。时间仿佛凝固了。巷子里只剩下溪水潺潺的呜咽。
仅仅一刹那的僵持。
泽生猛地探出身,一把抓住林桂生冰冷僵硬的手臂!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种失而复得的颤抖,仿佛怕眼前这个人会再次化作青烟消散。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手上发力,猛地将林桂生拽进了门内!动作快如闪电。
“砰!”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被泽生用肩膀狠狠顶上,发出一声闷响。门栓落下,发出清晰的脆响。狭窄、堆满杂物、弥漫着浓郁药草气味的后门通道里,瞬间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黑暗。
泽生这才转过身,借着通道尽头仓库门缝里透出的微光,双手紧紧抓住林桂生瘦骨嶙峋的肩膀,仿佛要确认他是真实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林桂生脸上每一道污迹、每一处伤痕、每一丝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恐惧。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抽气声,像是被巨大的情绪堵住了所有宣泄的出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胸腔深处,艰难无比地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桂生大哥?!”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林桂生心中那道锈死的闸门。几年来积压的所有屈辱、恐惧、疲惫和无法言说的委屈,如同熔岩般轰然喷发!他那双在黑暗中如同困兽般警惕的眼睛,瞬间被滚烫的液体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发出破碎的、“嗬嗬”的哽咽。身体里那根绷紧到极限的弦,终于“铮”的一声,彻底断裂。他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截被砍倒的朽木,向前重重地扑倒在泽生同样剧烈颤抖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顺着肮脏的脸颊汹涌而下,瞬间浸湿了泽生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
温热的泪水渗入泽生的肩头布料,那滚烫的温度和怀中这副骨架般轻飘颤抖的躯体,终于彻底击碎了泽生最后的心防。他紧紧抱住林桂生,如同抱住失散多年、历经劫难的亲兄弟,手臂箍得死紧,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林桂生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在他耳边断续地响起,每一声都像钝刀子割在他心上。
“没事了…没事了…”泽生拍着林桂生瘦骨嶙峋的脊背,声音哽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重复着这毫无力量却又是唯一能出口的词,“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到家了…” 他扶着林桂生虚软的身体,支撑着他,半拖半抱地将他挪进旁边一间堆放药材杂物、带着一扇小气窗的小库房。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干药气息扑面而来。
草席上的粗粝质感透过薄衫扎着脊背,林桂生却觉出几分踏实。他捧着陶盆的手稳了些,指腹蹭过盆沿缺角时,想起泽生方才递过来时特意用袖口垫着的动作——那道豁口原是朝里的。
湿布巾擦过下颌时,他忽然呛了口温水。温吞的液体滑进灼痛的喉咙,像春溪漫过龟裂的田埂,连带着肺叶都舒展了些。水汽氤氲了眼睫,他望着墙上晃动的光影,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止住了颤抖。
布巾浸了第二遍水,他却不忙着擦了。掌心托着陶盆,看水面浮着细碎的尘埃,倒映出自己青白的脸。方才泽生那眼里的千钧重量,此刻化作喉间滚烫的热流,混着未说出口的“我在”,沉甸甸坠在心口。
库房外的风掀起门帘一角,漏进半声檐角铜铃的轻响。林桂生攥紧布巾,将脸又埋进清水里。这次不是躲避,是想把这满池温软多藏片刻——等再抬头时,总该能笑着应一声“我缓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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