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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的初春,寒意尚未退尽。岩上镇坐落在两山夹峙的谷地之中,一条浑浊的溪流从镇边蜿蜒流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旁挤挤挨挨着铺面。街面坑洼不平,积着前几日留下的泥水,空气里混杂着牲畜粪便、木柴烟火和一种被雨水浸泡过的陈腐木头气息。比之蛟洋,这里似乎少了些杀气腾腾的岗哨,但萧条破败却是一般无二。许多店铺上了门板,半开着,里面黑黢黢的,早已没了生意。偶有行人,也都低着头,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担惊受怕后的麻木与愁苦。
林桂生沿着主街边缘,近乎本能地贴着墙角的阴影移动。他比在蛟洋时更加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覆盖着一层洗不净的尘色和疲惫。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比身上更破更脏的棉袄松松垮垮地套着,掩盖了原本的身形。他刻意微驼着背,努力模仿着那些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老农的步态。目光看似涣散无神地扫过街边的铺面,实则像最警惕的猎豹,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街角晒太阳的老头浑浊的眼神,杂货铺前抱着孩子警惕张望的妇人,几个蹲在墙根下玩石子的半大孩子……他在找一个名字——一个深埋心底、带着最后一丝温暖和不确定的名字。
街东头,靠近溪边石桥的地方,一块半旧的木招牌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吱呀”的轻响。那招牌上,“济仁堂”三个字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透着一股与这衰败小镇格格不入的、内敛的沉稳。招牌下是两扇对开的乌木铺门,其中一扇敞开着,露出里面一排熟悉的、顶天立地的乌木药柜轮廓。门口没有招徕生意的幌子,只有一块略显陈旧的小木板,上面用墨笔写着“拣药、寄药”几个小字。
就是这里!林桂生的心脏骤然缩紧,随即又狂跳起来,血液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停下脚步,站在街对面一个卖竹篾器的老人摊子旁,假装打量着那些粗糙的筐篓。目光却死死地、贪婪地穿透洞开的铺门,探向药堂深处。
光线有些昏暗。那排巨大药柜的格局、抽屉排列的方式,甚至那种沉沉的木质色泽,都与武所总号惊人地相似!一种强烈的、令人心悸的熟悉感瞬间包裹了他,夹杂着无法言喻的酸楚。药柜前,背对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青布长衫,身形挺拔依旧,但肩膀似乎塌下去一些。他正踮着脚,手臂伸得很高,似乎在仔细擦拭着最顶上一层某个药柜的格口边缘,动作专注而沉稳。
是泽生!林桂生的眼眶猛地一热。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轮廓,那姿态,那在药铺里浸润多年形成的独特气质,他绝不会认错!比记忆中瘦了些,肩膀也更见棱角了,带着生活的重量。那一刻,几年来积压的疲惫、恐惧、孤独和深入骨髓的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几乎要将他冲垮。他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冲过去,扑进那片熟悉的气息里。
然而,就在他脚步微动的刹那,角落里一个细微的声音让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药柜阴影里,一个穿着灰布短打、伙计模样的半大少年正蹲在地上整理一堆草药。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响动,疑惑地抬起头,朝门口望了一眼。那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警觉和好奇。
林桂生猛地缩回目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他强迫自己低下头,状似随意地拿起摊子上一只小竹筐翻看,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不行!不能冲动!谁知道泽生哥现在怎么想?谁知道这药铺里有没有别人的眼线?谁知道这岩上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藏着多少噬人的漩涡?傅鉴飞师傅在武所城,不也活得战战兢兢吗?那半块沾血的银元……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头翻涌的酸涩和热意强行咽了回去。再等等,必须等到天黑。
他付了几个铜板,胡乱买下那只小竹筐,像个真正的潦倒山民一样,抱着筐,佝偻着背,慢慢地、一步一顿地离开了济仁堂的门前,走向溪边更荒僻的角落。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身后的药堂里,那熟悉的身影依旧在专注地擦拭着药柜,对门外这双几乎将他灼穿的目光毫无察觉。
夜色终于像浓墨般泼洒下来,覆盖了岩上镇最后一丝光亮。溪水的流淌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春夜的寒意。镇上的灯火稀疏寥落,大多人家早早熄了灯,仿佛黑暗能带来某种虚假的安全感。济仁堂的铺门早已紧闭,只有门缝里漏出极微弱的一线昏黄光晕,像黑暗中一只半睁半闭的、疲惫的眼睛。
林桂生像一抹游魂,悄无声息地绕到药铺的后巷。这里更加荒僻,只有低矮的土墙、堆积的杂物和一股淡淡的、草药熬煮后沉淀下来的气味。他缩在墙角一处坍塌的土墙豁口形成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像一尊冰冷的石雕。时间一点点流逝,春夜的寒气顺着单薄破旧的棉衣钻进来,冻得他四肢僵硬麻木。他死死盯着药铺后门那扇不起眼的、略显斑驳的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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