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薄薄的信纸上,氤氲开一小片湿痕。她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身体因为压抑的悲伤和绝望而微微颤抖着。善余,她的长子,那个从小懂事、立志悬壶济世的孩子……瑞金,那是什么地方?红军主力早已离去,那里现在……她不敢深想下去,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她紧紧包裹。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浓重的夜色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只有远处不知哪家窗口透出一点如豆般昏黄的灯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如此脆弱,仿佛随时会被吹熄。巷子里死寂一片,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风穿过屋檐缝隙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如同鬼魂的哭泣。隔壁王家那凄厉的哭喊声早已停歇,留下的是一片更深、更令人窒息的死寂。董婉清知道,王婶的男人,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她打了一个寒颤,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她不能哭!不能发出声音!门外这片沉沉的夜色里,不知藏着多少双窥探的眼睛和倾听的耳朵。她猛地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她不能倒。
她小心翼翼地将傅鉴飞的信折好,那几枚带着丈夫体温和担忧的银元,被她仔细地重新包好,藏回木箱的最底层,和那点可怜的积蓄放在一起。接着,她开始整理那些珍贵的药材。她拿起那包党参,解开捆扎的细麻绳,想把大块的党参掰断,这样保存和使用都更方便些。就在她拿起一块较大的党参时,指尖敏锐地感觉到一丝异样——这块党参里面似乎夹着什么硬物,不是根须的正常质感。
她的心猛地一跳!一个极其大胆又让她瞬间紧张到极点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立刻放下这块党参,警觉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院子里静悄悄的,两个孩子大概已经在里屋睡着了。她竖起耳朵仔细倾听,除了风声,没有任何异响。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那块党参,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此时云层稍薄,一丝微光透入),用手指细细地摸索着那块党参的缝隙。果然,在党参根须聚拢的底部,有一个用蜡封得非常巧妙的细小裂口,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她的手指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小心地用指甲一点点抠开那层薄薄的蜡封。
里面,真的藏着一张极小的纸片!卷得很紧。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着呼吸将纸片抽出来,指尖冰凉。她走到唯一那扇小小的、糊着厚厚窗纸的北窗下——那是整个屋子光线最暗、也最不易被外人窥探的位置,凑近窗户,借着那一点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天光,极力辨认着纸上那比蝇头小楷还要细密的字迹。字是用一种极细的炭笔写下的,笔画纤细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清鉴:
儿与新梅虽涉险地,然身尚健。瑞金突围后,随零散队伍潜行山野,暂匿于汀瑞边境一带山中。伤势无碍,请勿过虑。山中消息断绝,寸步难行,唯父母与幼儿,心如油煎。父处亦不敢通消息,恐城门失火。母定要万分保重,带好敬时、敬娴,切莫试图寻我,更勿轻信传言!待时局稍定,或有归期。此信阅后即焚,万万小心!切记!
不孝儿 善余 跪禀
民国廿三年三月廿四 夜”
一瞬间,董婉清全身的血液仿佛都涌向了头顶,又在下一秒凝固成冰!她拿着纸片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这轻若无物的纸张。善余!是善余的字迹!虽然刻意写得极其细小扭曲,但那份筋骨,那份力道,她认得!他还活着!在汀州和瑞金交界的大山里!受了伤?伤得重不重?“伤势无碍”是真的吗?还是怕她担心?“寸步难行”……“心如油煎”……“万万小心”!
巨大的惊喜如同汹涌的浪涛,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站立不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击着肋骨,疼痛又甜蜜。但紧随其后的,是更猛烈的、几乎将她撕裂的恐惧!汀瑞边境?那可是保安团和三十六师重点清剿的区域!封锁线一道又一道!他“随零散队伍潜行山野”……那是怎样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那张纸片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惊肉跳!
“待时局稍定,或有归期”——这渺茫的希望背后,是何等绝望的等待?他特意叮嘱“父处亦不敢通消息,恐城门失火”,是怕连累在武所的父亲!那么,此刻自己捏在手里的这张字条,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一旦被人发现,不仅善余绝无生路,整个傅家,济仁堂,在武所的丈夫和蕴芝,在广州的善涛……都要跟着遭灭顶之灾!
董婉清猛地打了个寒噤,一股透骨的寒意瞬间驱散了心头的狂喜。她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把那张纸片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仿佛要将它捏碎融入自己的血肉里。她警惕的目光扫视着这间昏暗的小屋,视线最后落在墙角那个小小的、冰冷的炭盆上。不行!绝不能在屋里烧!一丝烟气和味道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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