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在自己低矮的铺子门口,嘴里吧嗒着旱烟,浑浊的眼睛盯着河滩上那几个笨手笨脚忙碌的身影,看了足足一顿饭的功夫。烟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终于,他猛地站起身,把烟锅子重重在门框上磕了几下,暗红的火星溅了一地。他转身进了黑黢黢的铺子,翻箱倒柜,从最里头一个蒙尘的大木箱底,拖出一大卷韧性十足、压得板板正正的老牛皮——那是他压箱底的宝贝,预备着以后给自己做副好棺材的料子。
第二天蒙蒙亮,一副用上好老牛皮精心蒙制、四角铆着黄铜钉、提把处还细心缠了防滑麻绳的崭新担架,重重地放在了南门坝临时搭起的筹备点空地上。王皮匠放下担架,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只是用他那布满老茧、染着深深褐色的手指,狠狠抹了一把担架上光滑坚韧的牛皮面,然后扭头就走,留给众人一个倔强沉默的背影。
城东头开杂货铺的余大娘,男人前年被粤军抓了壮丁,杳无音讯。她拉扯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听说傅先生拆了门板,又听说苏维埃号召捐旧衣做绷带,她翻箱倒柜,把家里仅剩的两床半新的棉布被里都拆了出来,认认真真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送了过去。站在一堆捐赠的布料前,她局促地搓着衣角,小声对管收发的柳明娟说:“柳同志,家里实在没多的好布了……这两床被里,是娃他爹……以前用的……干净、厚实,当绷带,吸水,不磨人……”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眼圈却悄悄红了。
这无声的泪水,比任何慷慨激昂的演说都更有力量。消息长了翅膀,飞进那些偏僻的院落和愁苦的人家。一件件褪色但浆洗干净的旧衣,一捆捆自家纺的粗麻布,甚至有几块姑娘压箱底的、绣了花的细棉布,裹着主人们复杂的心绪,汇聚到南门坝。妇女们自发组织起来,在河滩旁几棵老榕树巨大的荫凉下,排成长长的队列,坐在小板凳上,拆的拆,剪的剪,缝的缝。剪刀的咔嚓声,针线穿过布料的嗤嗤声,女人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语,混合着河滩上远处赤卫队操练的口号声,交织成一片奇异而充满生机的乐章。
朱师爷夹着一卷宣纸,心事重重地踱到南门坝时,看到的便是这副景象。夕阳的金辉洒在忙碌的人群身上,给那些粗糙的布匹、女人们专注的侧脸、还有远处挥汗如雨的青壮劳力们,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站在喧闹的边缘,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布匹被灵巧的双手变成一捆捆整齐的绷带卷,看着几副崭新的竹骨牛皮担架和傅鉴飞用红木锯出的那几副骨架并排放在一起,一种前所未有的震动攫住了他。
“朱师爷!”一个清脆带笑的声音响起。柳明娟手里拿着几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沾了点灰,风风火火地跑过来,“您老来得正好!正愁着写横幅标语呢!我们几个写的字,跟狗爬似的,贴在主席台上,怕是要给苏维埃丢脸!您老这笔字,可是咱们武所城头一份的颜体!城隍庙那块‘泽被苍生’的匾额,多少年了,看着还是那么有精神头!能不能请您老动动金笔,给我们写几条运动会的大字标语?”
朱师爷望着柳明娟殷切而真诚的脸,又看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喉头滚动,那句习惯性的推脱“老夫眼拙手抖,写不动了”在舌尖打了个转,终究没能出口。他接过柳明娟递来的纸,上面是她拟好的标语词句:“锻炼工农身体,建设苏维埃政权!”、“发展赤色体育运动,巩固工农革命力量!”、“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字句朴实,甚至有些直白,却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好……好。”朱师爷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他清了清嗓子,努力想挺直那习惯性微驼的背脊,仿佛要找回几分昔日的风骨气度,“拿笔来!要大号的!墨要浓!纸要厚实!”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些,带着一种久违的、主持刑名师爷文案时的果断。
巨大的条案很快在榕树荫下支开。上好的徽墨在端砚里磨开,浓郁的墨香瞬间压过了草叶和尘土的气息。朱师爷挽起那深蓝宁绸长衫的袖子,露出枯瘦却依然稳定的手腕。他左手按纸,右手提起一支粗大的斗笔,饱蘸浓墨。那一瞬间,浑浊的老眼骤然凝神,笔走龙蛇!饱含力道的颜体楷书,一个个雄浑方正的大字,沉稳地落在厚重的红纸上,墨色饱满,筋骨铮然,仿佛将旧日士大夫胸中的那点沉雄气韵,尽数浇注进这崭新而陌生的时代标语之中。
围观的人们发出一阵低低的赞叹。连那些埋头缝纫的妇女们也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计,伸长了脖子看过来。朱师爷浑然不觉,全身心沉浸在笔锋的提按转折之间。写完最后一条“强身健体,保卫苏区”的最后一个“区”字,他重重顿笔,长长呼出一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迎着夕阳,闪着微光。
“好字!朱师爷宝刀不老!”柳明娟带头鼓掌,人群中立刻响起一片真诚的喝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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