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批转。”傅鉴飞屈指敲了敲桌沿,竹椅发出细碎的响,“我名下的、董婉清名下的、董三哥的——他那几亩地在城郊,最显眼,先转这三处。记着,每回只转两三亩,别让佃户们觉出不对。数目要记清,董三哥那笔,这些年没他音信,也不知是死是活,就记在他送回来的那个娃名下。那娃叫什么?该给留些根基。”
金光说“董三哥的儿子叫敬胜。也随敬字辈。”
傅鉴飞点了点头,又顿了顿,又补了句:“榨油坊留着,对外就说武所的药铺要建仓库,得购药周转;还有广州那小子——就是董家老三,赌债逼命,我得拿田契去押银救急。这些话,你对佃户们只字别提。”
金光瞪圆了眼:“师父,这……这是不是太急了?要不……等跟汀州的董嫂子商量商量?”
“商量?”傅鉴飞扯了扯嘴角,苦得像浸了茶梗的苦丁,“她在汀州还不知道?再说,这事儿得赶在风头前办妥。要是一个月转不完,就把地契直接拿到当铺去当。记着,要袁大头,或者福兴钱庄的银票。你要多跑几趟,送到武所来。”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指尖叩在茶盏上,“金光,你我师徒一场,信我这一次。”
“还有你自己的地。”傅鉴飞望着金光发怔的神情,声音软了些,“我看你也该转掉些。你在湘水湾没听过吗?刘克范和长汀这些人,还有以前的林心尧都是一伙的,和前年10月象洞乡过来的也是一伙的。你买的山场也好,还有你自己开荒的也好,可地契上终究写着‘傅记’‘董记’,反正就你名下的……”
金光低头抿了口茶,茶汤苦得发涩。
湘水湾的茶山,可不是自己用锄头刨出来的?榨油坊赚了钱,才能够买些男产?从前农会闹“减租”,他咬着牙交了两成租子;可如今说要“分田地”,要把地契往火里扔……想不通。
他喉结动了动,终是应了:“师父说的是,我明儿就去办。”
此后两个月,金光骑着快马往返于武所和湘水湾,马背上驮着银元、银票,还有汗湿的衣裳。傅鉴飞坐在堂屋里,望着案头那盏老茶灯,看灯花“噼啪”爆响发呆。
末了,他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个蓝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叠得方方正正的银元:“这是给你的辛苦钱,收着。”
“师父……”金光慌忙摆手,“这如何使得?”
“拿着。”傅鉴飞把包裹塞进他怀里,“往后世道变了,你会用得着。”
傅鉴飞突然想起什么,又问金光“那个榨油坊的徐长工的事,你参与了多少?”
送走金光,傅鉴飞又提笔给傅善涛写信。他蘸了蘸墨,笔尖在纸上洇开:“善涛吾儿,若有在闽西公干时,抽空回家一趟。若不便,要得空时专程回来一趟。世道艰险,切记谨慎。”
最后一字写完,他对着烛火吹干墨迹,将信折成小方块。镇纸是块青田石,从江西带回来的,刻着“平安”二字。他拈起镇纸压在信上,石头的凉意透过信笺渗进指腹——到底,还是盼着那远游的儿子,能平平安安。
窗外暮色渐浓,武所的更夫敲响了三更。傅鉴飞望着堂屋墙上挂着的“耕读传家”匾额,看着那褪色的漆皮。从前总觉得这四个字是祖宗的训诫,如今才明白,“传家”的未必是田产,而是见机而作的机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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