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先生,”领头的兵丁倒还算客气,语气却不容置疑,“钟团长有请!吴县长贵体欠安,烦请您立刻去县政府走一趟!”
傅鉴飞刚刚给一个惊吓过度的邻居老妇人扎完针,正在净手。闻言,他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平静地擦干手上的水渍,走到药柜前,取了几味药材包成一个小包,又拿起那个从不离身的紫檀木针筒。
“佛生,看好铺子。”他简洁地交代一声。然后,他便跟着兵丁,走向了那座象征着武所城最高权力与当前最大恐惧漩涡的中心。
县政府内宅的空气浑浊不堪,厚重的窗帘紧闭着,只有几缕光线挣扎着透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吴其璋躺在宽大的雕花床上,呼吸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嘶哑的杂音。那张保养得宜、平日里透着官威的脸,此刻青灰浮肿,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泡,时不时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野兽般的痛苦呻吟,身体在锦缎被褥里无意识地抽搐着。
“傅……傅先生……”当看到傅鉴飞进来时,钟魁连忙迎上去,挤出一丝近乎讨好的急切,“快!快看看县长!这……这都疼得快不行了!先前那些废物开的药,吃了屁用没有!”
傅鉴飞并未多言。他走到床边,一股浓郁的、因长久无法排泄而积存的秽气混合着汗馊味扑面而来。他微微蹙了下眉,却面不改色。
“吴县长,”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带着医者惯有的稳定感,示意他伸出手。
吴其璋浑浊而充满痛苦的眼睛吃力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在傅鉴飞脸上停留了一瞬。傅鉴飞坐下,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吴其璋伸出被外的右手腕脉门。触手之处,皮肤滚烫而湿黏。脉象疾速——弦数搏指,如按琴弦,绷紧到了极致,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一种狂躁不安的冲击力,却又在深部透出一种虚浮无根之势。左关(肝脉)更是弦硬如石,按之良久,竟隐隐有种滞涩的“结代”之感。
“县长近日,是否……郁怒难解,情志不畅?”傅鉴飞收回手,平静地问,目光却看向旁边侍立的钟魁和姨太太。
“对对对!”钟魁抢着回答,“县长忧心匪患,日夜操劳,殚精竭虑,这火气……是一天比一天大啊!”
“饮食如何?大小二便?”傅鉴飞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吃……吃不下……稍微……稍微吃一点就……就吐……”旁边的姨太太抹着眼泪,声音哽咽,“这……这都三天了……一点没……没解出来……肚子胀得跟鼓一样……”
傅鉴飞心中了然。此乃典型的情志不遂,肝气郁结,郁而化火,横逆犯胃,克伐脾土。加上连日忧惧急迫,心火炽盛,煎熬精血津液。更有甚者,腑气不通,浊气内壅,上冲下迫,故而疼痛剧烈,呕恶难食,腹胀如鼓,脉象弦硬急数而结代。已是肝火燎原、腑实壅塞、气阴两伤之急危重症!若再延误,恐有厥脱(休克)之险!
他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取出那几味气味清苦燥烈的药材——栀子、大黄、枳实、厚朴、元胡索……都是清热通腑、破气开结的猛药。
“速去煎药。”他将药递给旁边的秘书,声音不容置疑,“三碗水煎成一碗,大火急煎,速速送来!”秘书连忙应声而去。
随即,傅鉴飞打开了那个紫檀木针筒。取出的却不是寻常的细针,而是几根型号略粗的毫针。他目光沉凝,执针在手。
“吴县长,学生需为您行针导气,或有疼痛,请忍耐片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稍稍安抚那濒临崩溃的灵魂。
吴其璋痛苦地哼了一声,算是应允。
傅鉴飞出手如电。第一针,直刺双侧足厥阴肝经之“太冲”穴!针入深达寸许,捻转泻法,针感强烈!吴其璋身体猛地一弓,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傅鉴飞毫不理会,指下捻转之力加重,如同在疏通一条彻底淤塞的河道。
紧接着,第二针,刺入足阳明胃经之“足三里”。针入得气后,同样大幅捻转提插,泻法!吴其璋又是一阵剧烈抽搐。
第三针,刺入任脉之“中脘”(胃之募穴),深刺捻泻!第四针,刺入心包经之“内关”!第五针,刺入大肠经之“合谷”!
每一针落下,傅鉴飞指下的捻转都带着一种沉稳而强大的力道,丝毫不容阻塞。他面色沉静如水,眼神专注得如同在雕琢一件绝世珍品,仿佛外界的一切喧嚣、恐惧、床榻上人的痛苦呻吟和钟魁那焦躁不安的踱步声,都与他无关。他所有的精神,都凝聚在那一点针尖与病人经络气血的纠缠之上。
剧烈的疼痛刺激似乎暂时压过了脏腑深处的绞痛。几针过后,吴其璋急促的喘息竟微微平复了一丝,虽然依旧痛苦,但那不断抽搐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点放松的趋势。他紧咬的牙关松开,发出低微的呻吟,眼神里除了痛苦,竟也罕见地露出一丝惊疑和……一丝对眼前这老郎中针下之“痛”的敬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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