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什么都好,”傅鉴飞收回目光,转身关上铺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叹息,将门外冰冷的窥视隔绝开来。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一块干净抹布,仔细擦拭着柜台,动作不疾不徐,仿佛要将空气中的不安也一并抹去。“只要这济仁堂的门还开着,药柜里的草木金石还在,人,就总得想法子活。”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自有一种磐石般的定力。
林蕴芝看着丈夫沉稳的背影,紧绷的心弦似乎松缓了些许。她走到泽生方才碾药的地方,接过少年手中的药碾子,示意他去清洗沾血的布条。自己则默默地、均匀有力地推动着沉重的铁碾轮,碾槽里坚硬的何首乌块在碾轮下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咯吱”声。药铺里重新弥漫起那股熟悉的、带着泥土根茎气息的淡淡药香,与门外那个灰蓝军装构筑的、令人心悸的陌生世界,形成了暂时的、脆弱的平衡。
钟冠勋部覆灭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一块巨石,在武所城内外激起了层层叠叠、带着血腥味的涟漪。最初的震惊与恐惧过后,各种经过无数次添油加醋、离奇得近乎荒诞的传闻,便迅速在茶馆酒肆、田间地头疯传开来,填补了人们心中的巨大恐惧与不安。
“嘿,听说了吗?钟魁那晚在酸枣坡,可不是单单设宴那么简单!”城隍庙前的老樟树下,几个歇脚的老农凑在一起,压低着嗓音,脸上交织着神秘与惊惧。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说得唾沫横飞,“都说他请动了山里的‘五猖兵马’!你没见那晚天象有多怪?月亮是血红的!坛子里的好酒,一倒出来就成了腥臭扑鼻的血水!钟冠勋那些护兵手里的枪,硬是打不响!你说邪门不邪门?”他浑浊的眼睛瞪得溜圆,手指神经质地搓着粗糙的衣角。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背着空箩筐的瘦高个附和道,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还听王跛子他表亲说,钟魁自个儿是刀枪不入!钟冠勋手下最厉害的那个神枪手‘老鹞子’,隔着十几步朝他心口放了一铳!你们猜怎么着?”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听众的胃口,“就听见‘当啷’一声脆响,火星子直冒!那弹丸硬生生被弹开了,连油皮都没蹭破一点!钟魁哈哈一笑,抬手就一枪把‘老鹞子’给崩了!那叫一个干脆利索!”
“啧啧,刀枪不入……这得是练了什么了不得的神功?”有人惊叹着摇头,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
“什么神功!”另一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小商贩模样的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自以为是的洞察,“那叫‘舍得花血本’!知道蓝司令吧?汀州掌枪杆子的大人物!钟魁早把路子铺到那里去了!知道那两担福寿膏值多少钱吗?还有那几笼象洞鸡,那都是能下金蛋的宝贝疙瘩!他拿钟冠勋的家底换来的,就是蓝司令点个头,默许他吞掉钟家那点人马,再给他一个‘闽西保安队’的正式名头!有了这名头,招兵买马,名正言顺!什么刀枪不入、五猖兵马,都是底下人瞎传!真章是上头有人!是白花花的大洋和黑乎乎的烟土!”他精明的小眼睛里闪烁着洞悉内幕的光芒。
“保安队?哼!”一个一直闷头抽烟、满脸愁苦皱纹的老农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招兵买马?说得轻巧。我家隔壁老孙头家那傻小子,前两天就不见了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看见是被几个穿灰蓝布军装的人推推搡搡带走了,说是让他去吃军饷!狗屁军饷!老孙头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找谁说理?告官?官老爷见了那身灰皮也得缩脖子!”他狠狠吸了一口劣质烟丝,呛得连连咳嗽,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悲愤与无奈。
“就是!现在满城都是他们的人!说是保境安民,我看比过去的土匪还狠!”旁边的人纷纷点头,脸上都蒙着一层对未来深深的阴霾。这些真假莫辨、离奇夸张的传言,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钻进每一个武所人的衣领,缠绕在他们的脖颈上,日夜不息地吐着恐惧的信子。
济仁堂内,似乎成了这乱世中一个暂时的避风港。药香依旧浓郁,傅鉴飞坐堂问诊,切脉开方,林蕴芝照料柜台,泽生捣药煎汤,一切如常。然而,登门的人,无论男女老幼,眼神里都多了几分惊疑不定和欲言又止。
这天午后,日头懒懒地透过门板上方糊着的高丽纸,在地面投下朦胧的光晕。当傅鉴飞捻着银针,专注地为一位心悸怔忡的老妇人施针安神时,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一根光滑的枣木拐杖,颤巍巍地踱进了药铺。他正是武所城内颇有名望的老秀才,陈松年。
“鉴飞贤侄,”陈老夫子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干涩沙哑,他并未落座,只是倚着柜台,目光沉沉地扫过略显空旷的药铺,“近日……可有茶油?”
“茶油?”傅鉴飞正从老妇人手背的穴位上捻转起针,闻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目光也未偏斜,只是语气如常地回应,“夫子要茶油润喉?柜中尚有余存,只是陈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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