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听说了吗?明德学堂的刘校长,前些日子关起门来,给学生放‘洋影戏’(电影)了!黑黢黢的屋里头,墙上映的净是些光膀子抡大锤砸铁链的工人,还有举着火把烧庄园的泥腿子!吓人得很呐!”桥头剃头匠老张头对着顾客神秘兮兮地低语,手中的剃刀在皮带上磨得霍霍作响,仿佛在为这骇人的消息伴奏。
“可不是!我表侄在学堂里帮厨,他说呀,钟先生带回来的那些洋文书,里头夹着画片儿,画得都是赤身露体的蛮夷男女扭打在一起!这……这成何体统!”布店老板娘王寡妇拍着大腿,声音尖锐地应和,引得路人侧目。
“何止啊!”一个穿着半旧绸衫、在县衙里做书办的小吏凑过来,故作高深地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年在上杭做事,那边早就传遍了!说明德学堂教学生认的字,都带着‘赤’气!不是‘工’字出头就是‘农’字带火!这认字认偏了,心还能正?听说他们整天唱什么‘打倒’、‘革命’,这不是教唆娃娃们造反吗?城西开米铺的赵老爷,前几日去收租子,佃户竟敢硬着脖子顶撞,说什么‘刘校长讲的,地是大家种的,租子太重不公道’!你们说,这还得了?不是明德学堂教的,又是谁教的?”他环视众人,看到大家惊疑不定的神色,满意地捋了捋稀疏的胡须。
“还有那几个洋文先生,整天神神叨叨,说什么‘马先生’、‘列先生’的主义,听着就邪性!怕不是拜了洋菩萨,学了洋妖法?”杂货铺的伙计也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几分莫名的恐惧和鄙夷,“我瞅着那谢先生,好好的富家小姐不做,剪个男人头,抛头露面,成天跟一帮泥腿子小子混在一起讲什么‘自由’,怕是中了邪了!”
“这刘克范,留洋回来的就是不踏实!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招揽一群穷小子,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还练什么兵!我看哪,迟早要惹出大祸,连累我们整个武所城!”最年长的“叔公头”李老太爷拄着拐杖,颤巍巍地下了定论,混浊的老眼里满是警惕与厌弃。他代表着城里最根深蒂固的宗族势力。
流言如同长了翅膀和毒刺的飞虫,在茶馆酒肆、街头巷尾嗡嗡作响。它们被惊恐、嫉妒、麻木、守旧的情绪不断涂抹、放大,变得越发面目狰狞。传到后来,甚至有了“明德学堂深夜聚众饮鸡血酒拜把子”、“刘克范要带学生投奔南方的‘红党’队伍”这样荒诞不经却极具煽动性的说法。
这些风言风语,也断断续续、不可避免地钻进了济仁堂。傅鉴飞不动声色地听着前来求医问药的主顾们或隐晦或直白的担忧和抱怨。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这股在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以及这暗流中裹挟的、越来越浓重的敌意与危险气息。每一次听到那些愈发离奇的传闻,他心中那根弦就绷紧一分。给病人切脉的手指依旧稳定,但开方时的毛笔笔锋,却似乎更沉滞了几分。
这日午后,药铺里暂时清静。傅鉴飞坐在柜台后,正用一把小铡刀细细切割着坚硬的羚羊角。阳光从高高的格栅窗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药尘。泽生和善云在柜台内侧整理着新到的药材,将干菊花一朵朵捡入细篾簸箩。
忽然,街上一阵骚动。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野的呼喝声和鞭子抽打空气发出的脆响。傅鉴飞和善云同时抬头看向门外。
只见四五个穿着灰黑色制服、歪戴着大盖帽的兵痞,骑着几匹鬃毛脏乱、喷着粗气的劣马,耀武扬威地从街心驰过。为首的是一个斜挎着盒子炮、一脸横肉的军官,敞着怀,露出里面肮脏的汗衫。他们显然是路过此地,去往城外的驻防点。其中一个兵痞看到路边一个挑着新鲜菜蔬、躲避不及的老农,竟猛地一提缰绳,故意纵马朝那菜筐冲去!
“老东西!瞎了你的狗眼!挡军爷的道!”伴随着一声恶毒的咒骂,马蹄踏翻了一只竹筐,碧绿鲜嫩的菜叶被踩踏得稀烂,汁水四溅。老农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惊恐地看着自己辛苦一季的收成瞬间化为乌有,浑身筛糠般颤抖,却一个字也不敢说。
“哈哈!不长眼的东西!”那兵痞勒住马,得意地狂笑着,扬手一鞭子抽在老农身边的空地上,激起一溜尘土。“下次再挡道,打断你的狗腿!”
“老总……老总饶命……”老农蜷缩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
兵痞们看也不看,哄笑着,骂骂咧咧地抽着马,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瘫软在地上、绝望呜咽的老农。
街上的行人像被冻住了一样,远远地看着,噤若寒蝉。有人悄悄摇头叹息,有人赶紧低下头躲进旁边的店铺,唯恐惹祸上身。空气里弥漫着暴力留下的腥膻味和无助的绝望。
傅鉴飞默默看着这一切,手中的铡刀停在半空。他紧抿着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刀削。眼中那一贯的平和被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愤怒取代。善云脸色煞白,下意识地抓紧了父亲的袖口,手指冰凉。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