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三法司各司其职。
大理寺一头扎进了长平侯谋逆案,继续查证假玉璧来源,审问可疑人证。
虽然进展缓慢,但至少证明了侯府被构陷的可能性,遏制了田党企图速战速决,直接定罪的势头。
案件虽未了结,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若无新的证据,以此定侯府谋逆之罪,已然难以为继。
御史台则在郑怀安等人的推动下,顶着巨大的压力,紧锣密鼓地审理河南道贪腐大案。
李崇晦带回的证据,牵连出无数地方官员胥吏,可能涉及的长安朝官,名单也越来越长。
御史台每多查实一个,田党就更心惊一分,朝中已隐隐有反对之声。
但皇帝彻查的旨意仍在,郑怀安等人亦是铁了心要啃下这块硬骨头,一时间朝堂上为此案争论不休,暗流汹涌。
而刑部,则与京兆府协同,接手了驸马何敏离奇溺亡一案。
这桩案子从表面看是一起意外,但因死者身份特殊,又牵涉东宫,从一开始就极惹人注目。
仵作验尸,初步排除了外伤和中毒,何敏确系溺亡,其随身的钱袋玉佩俱在,不似劫杀。
疑点,却越来越多。
何敏为何会在宵禁后,出现在偏僻的龙首渠畔,他如何避开夜巡的金吾卫和武侯?他最后一次外出,究竟是有何目的,若是私会,为何选在偏僻且危险的水边?
刑部开始调查何敏近期的行踪和人际关系,他与外室的关系很快被查实,那女子也被带来问话,她哭得梨花带雨,只道何敏那日确曾与她有约,但他早早离开,她不知何故,也未曾多想。
刑部一边调查此女嫌疑,一边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步排查,他们即将传唤几名近期与何敏有过往来的东宫属官,进行问询。
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就在这时,太子洗马周勤,被发现在自家书房中悬梁自尽。
现场门窗紧闭,案上留有遗书一封。
但经验丰富的刑部官员一眼就看出破绽,不论是绳套的打结方式、脚下凳子倾倒的方向位置,还是死者脖颈的勒痕走向、扭曲挣扎的面部细节,均与自杀特征不符。
这里更像是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自杀”现场。
遗书中,周勤以极其悔恨的口吻写道,他自觉罪孽深重,无颜面对陛下,唯有一死以谢罪。
他被伪装成了“畏罪自杀”。
信中并未说清他所犯的罪孽究竟是什么,但这封信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再加上不久前刚刚溺亡的太子舍人何敏,短短数日,东宫接连折损两名属官,且死因皆十分蹊跷,这不能不让人浮想联翩。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一下将本就备受关注的东宫,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如果说何敏之死,还可能被解释为意外,那么紧接着周勤的“畏罪自杀”,就将所有人的目光避无可避地引向了东宫本身。
这令人不禁猜测,接连的“意外”和“自杀”,是否是有人在刻意掩盖什么?东宫内部是否藏有不可告人之秘,太子又是否牵涉其中?
紫宸殿中。
刑部尚书和京兆尹联名呈上的,关于何敏溺亡案的初步奏报,昨日刚刚送到。
今日,又多了一份太子洗马周勤自尽案的紧急呈文。
皇帝粗略翻看一遍,便烦躁地将奏报摔到了地上。
他挥退了所有宫人,独自坐在空旷的大殿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东宫的方向。
怀疑的种子,一旦有了适合的土壤,便会疯狂滋长。
“太子,太子……!”皇帝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
他首先想到的,不是谁在陷害太子,而是太子是不是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需要灭口。又或者,是太子御下不严,致使东宫成了筛子。
太子是皇帝唯一的嫡子。
也是在他登基后不久,就在田令侃等近臣的力劝下,早早册立的储君。
当年,他们在他耳边反复进言,说什么国本早定,则人心安定,免去朝堂党争内耗,又说太子自幼聪慧仁孝,可堪大任,劝他早日明诏天下,以安社稷。
皇帝当时也觉得有理,大唐开国以来,因储位不定而引发的纷争还少吗,早立太子,能断绝其他皇子的非分之想,避免兄弟阋墙的悲剧。
再加上当时确实需要一些喜事,来冲淡叛王案带来的影响,皇帝就被说动了,将尚且年幼的嫡子正式册立为储君。
这些年来,太子一直居住在象征储君地位的东宫,接受最正统的教育,身边围绕着田令侃安排的属官内侍,以及一些皇帝亲自挑选的良师益友。
皇帝回想起太子平日里的模样,其举止温文,礼仪周全,仁孝之名在外,看起来是个合格的储君。
但,也仅仅是“看起来”。
如今看来,这早立太子,或许并非全是好事。
太子的人生几乎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他顺风顺水,鲜花着锦,有贤师教导,有属官辅佐,有帝后宠爱。
可这种顺遂,是否让他……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
皇帝心中冷冷地想:朕身体康健,至少还有二三十年可掌乾坤,而太子才年仅十一岁。是不是因为立储太早,太子之位太过稳固,让他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
他是不是等不及了,觉得这个太子之位要坐得太久,久到觉得朕这个父皇,挡了他的路?!
久到,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一些迫不及待想要从龙的宵小,开始怂恿他,替他“分忧”?!
皇帝正值壮年,春秋鼎盛,自觉至少还能执掌江山二十年。他绝不容许任何人,挑战他的权威,觊觎他的皇位,哪怕是他亲立的太子!
何敏的溺亡、周勤的自尽,真的是意外和自杀吗?还是东宫内部权力倾轧,太子是否知情,甚至是否就是他授意?
转眼间,皇帝的心中充满了猜忌。
他对太子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既有对继承人的期许,也有帝王对储君天然的防范。
如今,这份防范之心正因接连的意外,而被急剧放大。
他当年早早立太子,是为了稳定,可如今这早早立下的太子,似乎成了不稳定的根源。
皇帝忽然觉得,自己对这个从小看到大,一向以仁厚着称的儿子,似乎并不那么了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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