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刻,重庆南岸的一片棚户区里,林菊正在检查肩上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爬在肩头。三天前在宜昌,她跳进长江甩掉“影武者”的追兵时,一颗子弹擦过肩膀,带走一块皮肉。她在江水里泡了两个小时,上岸后自己包扎,用的是从日军医疗包里偷出来的磺胺粉。
现在,她脱下那身破烂的农妇衣服,换上干净的深蓝色粗布衣裤——是从边区带来的,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她把头发绾成中国妇女常见的发髻,对着水洼照了照:脸苍白,眼下乌青,但眼神坚定。
她不再是千代子,那个被贾玉振策反的日本间谍。她是林菊,在延安反战同盟工作了一年多,现在回来了。
其实一个月前就该回来的。但临走前,反战同盟的负责人交给她一个任务:护送一批重要物资到晋西北。她去了,在路上遇到日军扫荡,耽搁了时间。等完成任务回到延安,又接到新指示:重庆那边张万财和何三姐牺牲了,缺人,你回去,帮助贾先生。
何三姐。林菊记得那个女人。她离开重庆去延安时,何三姐还往她包袱里塞了两个煮鸡蛋,说:“姑娘,路上吃。到了那边,好好干。”
现在,何三姐不在了。
林菊整理好衣服,把最后的干粮——半块窝窝头——塞进嘴里,用力嚼碎,咽下。然后她站起身,走出棚户区,走进重庆的街道。
她的脚步很稳,但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咬着牙,观察着四周:街角的警察,路边的摊贩,那些眼神锐利得像鹰的人。她知道,“影武者”的人一定也在重庆。他们不会放过她——一个叛变的特工,比十个敌军指挥官更可恨。
走到七星岗巷口时,天已大亮。巷口有冯四爷守着,她走过去,用带着河北口音的中文说:
“四爷,是我,林菊。”
冯四爷抬头,看到她时愣了一下,随即眼神变得锐利:“你还活着?”
“活着。”林菊点头,“玉振先生在吗?”
“在。”冯四爷侧身,“进去吧。正赶上吃饭。”
林菊走进巷子。阳光正好,洒在那些刻字的砖墙上,洒在识字班的窗户上,洒在院子里那棵刚发芽的梧桐树上。她闻到饭菜的香味——不是以前何三姐做的那种醇厚的香味,是有点焦糊、有点慌乱的味道。
她走到厨房门口,看见里面烟雾弥漫,一个陌生男人正站在灶台前,动作麻利地分粥。苏婉清在旁边摆碗筷,手忙脚乱。孩子们排着队,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婉清姐。”林菊轻声开口。
苏婉清转过头,看到她时,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林菊?你……你回来了?”
“回来了。”林菊走进厨房,很自然地接过苏婉清手里的碗筷,“我来吧。您去歇着。”
“可是……”
“我在延安的反战同盟做过半年。”林菊已经挽起袖子,开始摆碗,“三百人的饭,怎么安排,怎么分发,怎么让孩子们按时吃上热乎的,我都熟。”
她动作很快,很稳。碗摆成一排,筷子放在旁边,然后她走到灶台前,对那个陌生男人说:“先生,粥我来分吧。您去吃饭。”
王墨水转头看她,打量了一下,然后点头:“好。你是……”
“林菊。以前在这儿待过,现在回来了。”林菊接过粥勺,“先生贵姓?”
“王墨水。玉振的朋友,从北平来的。”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明白了对方是谁——都是从“那边”来的,都是来帮忙的。
林菊开始分粥。她的动作熟练而精准,一勺就是一满碗,不多不少。孩子们端着碗,乖乖走到桌子旁坐下,安静地吃。没有人争,没有人抢,秩序井然。
苏婉清站在门口看着,眼圈又红了。这一个多月来,她每天在厨房里手忙脚乱,粥不是糊了就是稀了,分饭时孩子们总是挤成一团。现在,林菊一来,一切突然变得井井有条。
贾玉振走过来,站在她身边,轻声说:“这下你可以松口气了。”
“嗯。”苏婉清点头,眼泪掉下来,“三姐要是看见……也会放心的。”
早饭过后,王墨水坐在账房里,翻开新账本的第一页。他蘸墨,提笔,写下日期:“民国三十三年三月十一日”。然后在收入栏记下:“收延安资助黄金二十两,折法币两万四千元整。”他想了一下,将那页纸撕去,重新改写为社会资助黄金二十两,身在国统区,谨慎是必要的。
林菊在厨房里清洗碗筷。她的手泡在热水里,仔细擦洗每一个碗,每一双筷子。洗完了,她把碗筷擦干,整齐地码放进碗柜。然后她开始准备午饭——米要淘多少,菜要切多少,盐要放多少,她心里都有数。
贾玉振在书房里写《山河血》第五章。写到一个细节:那个在南京废墟里教孩子认字的小学教师,后来被日军抓走,临刑前,他对刽子手说:“你杀了我,但杀不死这些字。这些字,已经进了孩子的心里。”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林菊正带着孩子们做游戏,笑声清脆。厨房里,王墨水在算账,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清脆利落。苏婉清在教识字班,声音温柔而耐心。
这就是他的世界。在失去何三姐、失去张万财、失去那么多之后,依然在运转的世界。
有人离开,有人到来。有人牺牲,有人接替。
就像字。一个字被涂掉了,会有新的字写上去。
就像火。一颗火星熄灭了,会有新的火星亮起来。
只要还有人在写,还有人在读,还有人在教,还有孩子在学——
这个世界,就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贾玉振重新提起笔,继续写。
窗外,重庆的阳光正好。
院子里,孩子们在唱林菊新教的歌——是她在延安学的陕北民歌,歌词简单,调子欢快:
“山丹丹开花红艳艳,咱们的队伍到前线……”
歌声稚嫩,但响亮。
穿过院子,穿过巷子,穿过这个伤痕累累的城市。
像种子。
像星火。
像所有杀不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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