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是黎明前最浓的时候,浓得化不开,像熬了一夜的中药渣滓,糊在嘉陵江面上,糊在朝天门码头那些歪斜的木桩上,糊在王墨水肩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上。他站在码头边的石阶上,手里拎着个藤条箱,箱角磨得发亮,露出底下竹篾的本色——这箱子跟他七年了,从北平到延安,现在终于到了重庆。
箱子里有二十两黄金。不是金条,是金首饰熔成的金块,用油纸包着,沉甸甸地坠手。黄金是延安那边辗转送来的,说是“支持文化事业”。但王墨水知道,这黄金背后是多少人省下的口粮,是多少战士用命换来的缴获,是多少老乡从牙缝里抠出来的积蓄。
他更知道,这黄金是叫他带来,交给一个人的。
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睡觉——或者根本没睡。王墨水太了解他了,在北平的时候,那人就常常通宵写字,写到天亮,手指被笔杆磨出血泡,用布条缠缠继续写。那时他们一个是副主编,一个是专栏作家。
“先生,坐船不?”一个船夫凑过来问。
王墨水摇头,拎起箱子,走上石阶。雾太浓,石阶湿滑,他走得很慢。一步,两步,数到第一百三十七阶时,雾开始散了,天边透出鱼肚白。重庆在他眼前展开——不是照片上那个壮丽的山城,是真实的、伤痕累累的重庆:炸塌的房屋像被撕开的伤口,新修的棚屋像粗糙的绷带,街上早起的行人脸色疲惫,但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灰烬底下未熄的火星。
他知道那火星是什么。他读过那些文章,每一篇都读过,油印的、手抄的、甚至刻在木板上的。那些文章从重庆传到延安,在窑洞里被一群人围着读,有人读着读着哭了,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沉默很久,然后说:“咱们得做点什么。”
现在,他来做这“什么”了。
七星岗的巷口,冯四爷正在修鞋摊旁抽烟。不是真修鞋,摊子是幌子,他真正的任务是守着这条巷子,守着巷子里那个人。见王墨水走近,他抬起眼皮,目光像刀片一样刮过来。
“找谁?”冯四爷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贾玉振。”王墨水说,把箱子放在脚边,“北平故人。”
冯四爷没动,继续抽烟。烟雾在他脸上缭绕,让那道从左额到下巴的刀疤显得更加狰狞。王墨水知道这人在打量自己,从头发丝到脚底板,每一寸都不放过。他在延安受过训练,知道怎么应对这种打量——放松,但不过分放松;坦诚,但不过分坦诚。
“凭证。”冯四爷终于说。
王墨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纸普通,字迹普通,内容是寻常的问候。但信的折法很特别——三折,最后一折留出一角,角上有个用针尖刺出的、几乎看不见的小孔。这是当年在北平,他们约定的暗号:如果有天走散了,凭这个相认。
冯四爷接过信,看了很久。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但捏着那张薄纸时,动作很轻,像捏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看完,他把信折好,递回去:
“等着。”
他转身进了巷子。王墨水站在原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远处有报童开始叫卖,声音穿过晨雾,稚嫩但响亮:“看报看报!贾玉振新作《山河血》今日连载!”
王墨水笑了。果然,那人没变。还在写,还在发声,还在用一支笔,对抗整个时代的黑暗。
冯四爷回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跟我来。”
巷子不长,但王墨水走得很慢。他在看墙——那些砖墙上刻着字,有的刻着名字,有的刻着日期,有的刻着“捐砖人某某某”。墙是新砌的,砖的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东拼西凑来的。但墙很结实,墙面平整,砖缝里的灰浆抹得匀称。
这就是那人现在生活的地方。用百家砖砌的墙,在废墟上重建的家。
走到一扇黑漆木门前,冯四爷停下,敲了三下,停顿,再两下。门开了,开门的是苏婉清。她脸色苍白,眼圈乌黑,头发有些凌乱,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沾着糊了的粥。
“王大哥?”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真是你?”
“是我。你是婉清吧?”王墨水点头,看着她手里的锅铲,“在做饭?”
苏婉清苦笑:“在试着做。三姐走后,食堂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厨娘。我……我临时顶替,但总做不好。”她让开身子,“快进来。玉振常念叨你,说你最近要来。他在堂屋,孩子们该吃饭了,可我粥又糊了……”
她的声音有些慌乱,有些疲惫。王墨水跟着她走进院子,看见厨房里烟雾弥漫,一口大锅坐在灶上,里面的粥已经糊底了,散发出焦苦的味道。几个孩子围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但没人吵,没人闹,只是安静地等着。
“先别管粥了。”王墨水放下箱子,挽起袖子,“我来看看。”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粥确实糊了,底层已经焦黑。他拿起锅铲,把上面还没糊的部分舀出来,倒进旁边的木桶,然后往锅里加了两瓢水,用铲子使劲刮锅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