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雪和重庆不同。
重庆的雪是潮湿的、黏腻的,落在瓦片上很快就化成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像这个城市永远流不完的泪。柏林的雪是干燥的、坚硬的,一片片棱角分明,落在威廉大街总理府的石阶上,能积起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像某种脆弱的骨骼在断裂。
总理府书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壁炉里木柴噼啪作响,火光在橡木护墙板上跳跃,映出墙上那幅巨大的欧洲地图——上面插满了代表德军攻势的黑色箭头,从波兰指向法国,从法国指向苏联,像一只张开的手,试图扼住整个大陆的喉咙。
阿道夫·希特勒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里拿着的不是军事报告,而是一份德文译稿。译稿的纸张很考究,是总理府专用的奶油色公文纸,但上面印着的文字,来自半个世界之外。
《如果长夜降临:一个警示》——这是《清除日》的德文版译名。
希特勒已经读了第三遍。他读得很慢,蓝色的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手指不时在某个段落上停顿,轻轻敲打。他身边的秘书知道这个习惯:元首在思考,在消化,在寻找文字背后那个与他相似的、对秩序和清洗有着病态迷恋的灵魂。
终于,希特勒放下译稿,摘下眼镜。
“戈培尔,”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这个中国人……他在描写一个被我们统治的世界。”
“是的,元首。但他在描写那个世界的黑暗。”
“不。”希特勒转身,眼中闪烁着戈培尔熟悉的那种光芒——那种发现了某种共鸣时的兴奋光芒,“他在描写秩序。‘社会贡献积分’‘斩杀线’‘净化日’——你看到了吗?他在构想一种完美的、高效的、无情的社会筛选机制。”
戈培尔迟疑:“可是元首,他在书中明确把这种制度放在法西斯胜利后的美国,这是对我们的影射和批判……”
“批判?”希特勒笑了,笑容里有种近乎天真的不解,“不,这是理解。只有真正理解权力本质的人,才能构想出这样的制度。你看——”
他走回书桌,拿起译稿,翻到“净化日”制度的详细描述:
希特勒用手指点着这段文字:
“他在告诉我们:要维持一个纯粹的、高效的社会,必须要有制度化的清洗。不是随机的暴力,是有序的、定期的、基于数据的淘汰。这不是批判,这是……启示。”
戈培尔沉默了。他知道元首的思维有时会进入某种旁人无法理解的轨道。但现在,他隐约明白了:希特勒在这个中国作家的黑暗寓言中,看到了自己某些理念的极端化呈现——并且,被深深吸引了。
“我要见他。”希特勒突然说。
“元首,这……他恐怕不会接受。根据情报,他拒绝了美国人的庇护,拒绝了苏联的邀请,甚至拒绝了重庆政府……”
“那是因为他们给的都不够。”希特勒转身,眼中光芒更盛,“告诉他,在德国,他能得到真正的理解。他的思想,他的文字,他的……对秩序的洞见,在这里不会被误解为单纯的批判,而是会被珍视为对未来的蓝图。”
戈培尔知道争论无用。他点头:“我会安排。”
“信要亲笔。”希特勒补充,“用我的私人信笺。措辞要……诚恳。告诉他,我欣赏他的才华,理解他的洞见,希望能在柏林与他深入探讨‘净化社会’的理念。”
戈培尔记下,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希特勒又叫住他,“如果他拒绝……”
戈培尔停步。
希特勒看着壁炉里的火焰,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
“那就派驻文化参赞常驻重庆。不需要他同意,只需要……能第一时间读到他的新作。每一篇,都要用最快的速度送到柏林。”
“是。”
希特勒的手指在“贾玉振”三个中文音译上停留。
然后,他轻声自语,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那个远在东方、素未谋面的作家说:
“你会来的。当你发现,只有在这里,你的黑暗寓言才会被真正读懂时……你会来的。”
壁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颗火星。
重庆的雾,在二月初还没有散尽。
七星岗书房的窗户关着,但湿冷的空气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贾玉振披着苏婉清新做的棉袍,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不是稿纸,是一封刚刚送达的信。
信封很考究,深灰色,纸质厚重,封口处有红色的蜡封,印着鹰徽。信笺是总理府专用的奶油色公文纸,上面的字是德文,附有中文翻译。
他读得很慢。
信不长,但措辞确实……诚恳。希特勒在信中称他为“尊敬的贾先生”,赞赏《清除日》展现出的“对人类社会本质的深刻洞察”,并邀请他赴柏林,“共同探讨如何构建更高效、更纯粹的社会秩序”,承诺给予“帝国文化顾问”的头衔和部长级待遇。
信末有一行手写的附言,翻译在旁边:“我理解您对黑暗的警示,但也许,在柏林,我们能一起找到点亮黑暗的正确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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