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只剩下浙公一人,和壁炉里噼啪作响的火焰。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窗外,重庆的夜浓得像墨。
但在这浓墨般的夜色里,一种新的规则正在无声地建立:
从今天起,在国民党的军队里,在政治部的文件中,在浙公的默许下——
贾玉振的文章,可以看了。
贾玉振的话,可以传了。
贾玉振这个人……不能动了。
而所有曾经像周世安那样、试图阻挡这股潮流的“勇士”,都将成为“战场意外”,成为“运气不好”,成为档案袋底部那枚“阅,存,勿议”印章下的尘埃。
寒蝉已噤声。
不是因为它不想鸣叫。
而是因为它知道——
在这个冬天,鸣叫的蝉,会死得最快,也最安静。
晋西北,某团部政训室,凌晨
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将人影拉得很长。
政训干事刘文彬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份是政治部今天刚下发、还带着油墨味的《关于灵活开展政治工作,确保抗战团结大局的通知》。措辞委婉,通篇都是“灵活”“务实”“团结”“大局”,唯独没有“严禁”“彻查”“打击”。
右边那份是手抄的《我有一个梦想》,纸已经翻得卷边发软,上面还有不知哪个战士的血迹,在“纵使长夜如墨”那句旁边,晕开了一小片褐红,像朵凋零的花。
刘文彬盯着这两份文件,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团里的李教导员——不是政工系统的,是军事干部,但两人私交不错。
“老刘,还没睡?”李教导员探头进来,手里提着个小酒壶,“搞了点地瓜烧,暖暖?”
刘文彬苦笑:“睡不着。”
李教导员走进来,瞥了眼桌上的文件,了然:“为这事烦心?”
“你说,我该怎么办?”刘文彬指着那两份文件,声音疲惫,“上面的通知,说得云山雾罩。下面的东西,传得铺天盖地。我夹在中间……该管还是不该管?”
李教导员没直接回答。他在对面坐下,拧开酒壶盖子,倒了两小杯。酒液浑浊,但香气扑鼻。
他推了一杯给刘文彬,自己举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
“老刘,我问你。咱们团里,现在有多少弟兄,晚上睡觉前,会偷偷摸出张皱巴巴的纸,就着月光看两眼?”
刘文彬怔住。
“我告诉你,”李教导员声音很低,“很多。三营的王金锁,二连的谷满仓,机枪排的赵铁头……他们看完了,会把纸传给下一个人,会说:‘看完记得还我,别弄丢了。’”
他顿了顿,看着刘文彬的眼睛:
“你觉得,他们是看了这张纸之后更想当逃兵,还是更敢迎着鬼子的枪口冲?”
刘文彬沉默,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我告诉你答案。”李教导员也干了杯中酒,“上次黑云岭阻击战,谷满仓那个班守最险的崖口。鬼子冲了三次,他们打退了三次。最后就剩谷满仓一个人,腿断了,还抱着机枪。我问他为啥不撤,他说:‘教导员,贾先生说了,纵使牺牲如山,总有后来者踏着血迹前行。我得给后来者,多铺几步路。’”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动。
刘文彬低下头,看着那份手抄稿。血迹旁的那行字,在昏黄的光里,仿佛有了温度。
李教导员站起身,拍拍他肩膀:
“老刘,我不是要你违抗命令。但有些事……你得学会看风向。上面的通知为什么这么写?周主任为什么成了‘意外’?楚团长为什么被嘉奖?你品,你细品。”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最后一句:
“这世道,有些火已经烧起来了。聪明人,不会去当扑火的飞蛾,而是会……站在火光照亮的地方。”
门轻轻关上。
刘文彬独自坐在油灯下。
良久,他拿起那份政治部的《灵活开展通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拉开抽屉,把通知放了进去。
没锁。
接着,他拿起那份手抄稿,仔细抚平卷边,走到墙边,掀开那张画着防御部署的作战地图——地图后面有个缝隙,是土墙的裂缝。他把手抄稿卷成筒,塞了进去。
塞得很深,很稳妥。
做完这些,他吹熄油灯,躺上行军床。
黑暗中,他睁着眼。
想起白天在训练场看到的情景:几个士兵蹲在墙根,轮流看一张皱巴巴的纸。见他过来,慌忙藏起,眼神惶恐。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士兵们愣了半天,然后松了口气,继续传看。
现在,那份手抄稿就在墙缝里。
而像这样的墙缝,这样的手抄稿,在这支部队里,在晋西北,在整个前线,还有多少?
他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窗外,晋西北的风在呼啸,卷起沙土,拍打着窗纸。
但营房里,有士兵在低声交谈,声音被风声割裂,却又固执地传出来:
“……听说了吗?重庆那边……政治部发新通知了……”
“……怎么说?”
“……没明说,但意思就是……以后那些文章,只要不反党国,就……睁只眼闭只眼……”
“……真的假的?周主任那事……”
“……嘘!别提了!那是‘意外’!记住了吗?意外!”
沉默片刻。
然后,有人轻轻哼起了调子。
是《我和我的祖国》。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在风声中像一根细线,顽强地延伸:
“我和我的祖国,一刻也不能分割……”
哼唱的人越来越多。
从一间营房,传到另一间营房。
最后,整个营地都在低声哼唱。不是整齐的合唱,是此起彼伏的、压抑的、却又充满力量的共鸣。
刘文彬躺在黑暗中,听着这歌声。
他没有制止。
甚至,在某个瞬间,他的嘴唇也轻轻动了一下,跟着哼出了那个调子。
很轻,很轻。
轻得像寒蝉噤声前,最后的那丝颤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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