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愣住。
“楚明峰是什么人?黄埔六期,常校长长亲自接见过,战功摆在那儿,刚升的少将。358团是什么部队?主力团,满编八千,现在晋西北前线,这样的部队有几个?”马处长眼神锐利,“为了一个周世安——一个政训主任,去动楚明峰?去动整个主力团?去寒了前线将士的心?”
他拍了拍老秦的肩膀,力道很重:
“老秦,你我在这个系统里这么多年,都该清楚自己的分量。打仗的时候,政工的话,得让位于带兵的人——这是规矩,是生存法则,是党国的现实。”
说完,他转身下楼,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
老秦站在楼梯口,看着马处长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忽然觉得脚下的地板在摇晃。
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在这个楼梯口,周世安意气风发地对他说:“老秦,思想阵地,一寸都不能让!对那些蛊惑人心的言论,要坚决打击,绝不手软!”
当时周世安刚处理了78师几个私下传阅《希望周刊》的尉官——记大过、降职、调往最危险的前线哨所。手段雷厉风行,还得到了上面的通报表扬。
周世安当时说:“看到没有?这就是杀鸡儆猴!以后看谁还敢乱看乱传!”
如今呢?
鸡杀了,猴子却更多了。
而杀鸡的人,自己成了那只被所有人遗忘的鸡。
老秦摇摇头,慢慢走下楼梯。走廊尽头,两个今年刚分来的年轻干事正在低声交谈,见他过来,立刻闭嘴,立正,恭敬行礼:“秦处长!”
但他分明听见了只言片语:
“……贾玉振那篇《我有一个梦想》,二营的兵几乎人手一份抄本……”
“……可不是,政训的人现在睁只眼闭只眼,谁敢管?周主任就是下场……”
老秦没停下,也没询问,甚至没看他们一眼,径直走了过去。
脚步平稳,表情自然。
有些事,听见了,就得当没听见。
有些人,消失了,就得当没存在过。
这是政治部的生存智慧。
也是他秦某人能在这个位置上坐这么多年的原因。
黄山官邸云岫楼,深夜十一点
浙公没有睡。
他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不是来自前线,而是来自华盛顿。白宫那位坐在轮椅上的总统,用他一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再次“关切”贾玉振的处境。
电文旁边,是另一份文件:军统局呈报的《晋西北358团战斗详报及相关情况说明》。
两份文件,摆在一起,像两把刀子,架在他的脖子上。
“首座,”侍从室主任林蔚垂手站在一旁,声音谨慎,“毛人凤副局长特别说明,关于周世安受伤一事,已按‘战场意外’处理。358团楚明峰团长作战有功,建议嘉奖。”
浙公没回头。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蔚,你说……楚明峰这个人,是忠,还是奸?”
林蔚心头一跳,斟酌词句:“楚团长是黄埔嫡系,战功卓着,对首座向来忠心。此次作战,虽与八路军协同,但确实击退日军,战果显着……”
“我不是问战果。”浙公转身,目光如鹰隼般盯住林蔚,“我是问——他的心,还在不在党国这边?”
林蔚额头渗出冷汗。
浙公走到书桌前,拿起那份战斗详报,翻到最后一页——那里附着一份简单的“官兵思想动态抽样调查”。是军统潜伏人员秘密收集的,只有短短几行:
“受访士兵普遍反映:《我有一个梦想》道出心声。多数人表示,文章让‘打仗有了意义’。”
“部分基层军官私下议论:周世安受伤是‘报应’,政工干部‘不懂兵心’。”
“楚明峰团长在阵地公开宣读该文,官兵反响热烈。”
浙公的手指在这几行字上划过,指甲在纸上留下浅浅的痕。
“看到吗?”他声音依旧平静,但林蔚听出了那平静下的汹涌,“一篇文章,就能让士兵觉得‘打仗有了意义’。咱们的政工系统干了七年,不如一个贾玉振写几页纸。”
“首座息怒,这只是一小部分人……”
“一小部分?”浙公打断他,“林蔚,你不懂。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今天是一小部分人觉得‘打仗有了意义’,明天可能就是一大半人问‘为谁打仗’!后天呢?!”
他忽然抓起桌上的砚台,举到半空——
但最终,没有砸下去。
砚台被轻轻放回桌面,动作甚至有些温柔。
浙公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拟令。”他说。
林蔚立刻拿出笔记本。
“第一,晋西北358团团长楚明峰,作战有功,记大功一次,授四等云麾勋章。全团官兵,军饷增发一月,以资鼓励。”
林蔚飞快记录,心中却是一震——这是明晃晃的安抚,甚至是……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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