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那声音在寂静中被放大,像心跳。
“战场意外,”毛人凤缓缓说,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密计算,“总是难免。晋西北地形复杂,流弹横飞,周主任……运气不好。”
徐海东没接话。
他知道,这八个字就是定性——“运气不好”。不是阴谋,不是暗算,不是军纪问题,只是单纯的、倒霉的、谁都可能碰上的“运气不好”。
毛人凤放下简报,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放松:“楚团长这次作战有功。以一团之力,配合友军击退日军大队,毙敌二百余,缴获山炮一门、轻重机枪八挺——这个战果,军委会是要表彰的。我已经把报告递上去了。”
“团长说,这是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也要有人做。”毛人凤顿了顿,“现在前线吃紧,正是需要楚团长这样敢打敢拼的将领。军委会那边,对有功之臣,向来是不吝嘉奖的。”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徐海东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但脸上依旧平静:“副局长明鉴。”
毛人凤看着他,忽然问:“徐参谋长,你在358团多久了?”
“两年七个月。”
“觉得楚团长这个人怎么样?”
徐海东谨慎措辞:“团长带兵严谨,身先士卒,战术灵活,深得弟兄们爱戴。”
“爱戴。”毛人凤重复这个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像在掂量什么,“是啊,带兵的人,最难得的就是‘爱戴’二字。有了这个,队伍就好带。没有这个……再多的军法,也是虚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军统局的内院,几个特务正在训犬,德国黑背的吠声隐约传来,凶狠,训练有素。
“徐参谋长,”毛人凤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你回去告诉楚团长:他的战功,我记得。他团的难处,我也知道。弹药补给,下个月会优先调配。但是……”
他转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徐海东:
“有些事,适可而止。”
徐海东心中一凛。
“贾玉振的文章,前线弟兄们爱看,那就看吧。政工干部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灵活执行’纪律。”毛人凤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简报,“但358团,终究是国民革命军的358团。楚团长,终究是常委员长栽培的黄埔学生。这个根本,不能忘。”
“明白。”
“去吧。”
徐海东敬礼,转身走向门口。手刚碰到门把手,毛人凤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周主任那边,代我问候。让他好好养伤——养好了,还有很多工作需要他做。”
徐海东动作顿了顿。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养好了再说。养不好,那就不必说了。
“是。”他再次敬礼,开门离去。
门关上后,毛人凤坐回桌前,拿起那份简报,又看了一遍。然后拉开抽屉——不是最上面的抽屉,是下面带锁的那个。
他取出一枚小小的铜章。章体冰凉,上面刻着四个篆字:
“阅,存,勿议”
他蘸了印泥,在简报右上角,郑重地盖了下去。
“嗒。”
一声轻响。
红色的印文在纸上清晰浮现:阅,存,勿议。
意思是:我看过了,存档,不要再讨论。
这是军统内部处理“敏感事务”的专用章。盖了这个章,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今天起,成为“不存在”的档案——不会进入任何报告,不会成为任何会议的议题,不会出现在任何人的口头或笔端。
他把简报放进“永久封存”文件筐的最底层,用其他文件盖住。
然后,他拿起下一份文件——是关于上海日伪特务活动的报告,开始批阅。
表情平静,动作流畅。
仿佛刚才那场谈话,那枚印章,那份决定了周世安命运的简报,都从未存在过。
政治部三楼会议室,当晚七点
雪茄的烟雾凝成团,在吊灯下缓缓旋转,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长桌两侧坐了十二个人,都是政治部各处的头头脑脑。会议已经开了一个小时,议题从“前线思想动态分析”到“官兵士气提振方案”,再到“如何应对某些不当言论的渗透”。
唯独没人提那个名字。
周世安。
主持会议的副主任张启明第三次弹掉烟灰,终于,宣传处的老秦忍不住了。
“张副主任,”他声音不大,但在一片含糊其辞的讨论中显得格外清晰,“周主任那边……我们是不是该组织个慰问团?毕竟是因公负伤,又是咱们系统的人……”
话音未落,对面组织处的马处长就打断,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老秦啊,慰问当然要慰问。但周主任现在需要静养,医生说了,不能受打扰。去的人多了,七嘴八舌,反而影响恢复。”
“就是,”旁边有人接话,是干部处的刘副处长,“医院那边特地嘱咐,伤口有感染迹象,需要绝对安静。咱们的心意到了就行,人就不必都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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