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11月15日,阴。
长江边的风裹挟着初冬的寒意,吹过七星岗尚未清理干净的废墟。
那片炸塌的院墙还保持着战斗结束时的模样,只是血迹已被雨水冲刷成暗褐色的斑驳印记,像这片土地上永远无法彻底洗去的记忆。
但今天,废墟前站满了人。
从巷口到江边,沿着青石板路,黑压压的人群沉默地站立着。
有街坊邻居,有码头工人,有黄包车夫,有学生,有抱着孩子的妇女,还有从其他城区赶来的、手里攥着“希望皂”包装纸的陌生人。
他们都穿着素色衣服,许多人臂上缠着黑纱。
人群中央的空地上,并排摆着九口薄棺。
何三姐、张万财,以及七位在“冬斩”行动中牺牲的“护振队”兄弟。
棺材很简陋,有些甚至是用门板临时钉成的,但每一口都擦得干干净净,棺盖上放着一朵白色纸花。
冯四爷站在最前面。他左臂还吊着绷带,脸上新添的刀疤在晨光中狰狞如蜈蚣。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九口棺材,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贾玉振来了。
他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是何三姐去年立冬给他缝的,针脚细密,她说“先生写字的人,衣衫要周正”。苏婉清跟在他身后,抱着那幅《山城灯火》,画框上的黑绸在风中飘动。
没有仪仗,没有哀乐。只有长江永不止息的涛声,像大地的心跳。
贾玉振走到棺前,一棺三鞠躬。九个棺,二十七个躬。每鞠一次,他的腰就弯得更深一点,到第九口棺时,他的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青石板。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人群。
“今天,”他的声音被江风吹得破碎,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们送九个人回家。”
他走到何三姐棺前:“何三姐,湖北宜昌人,民国二十一年嫁到重庆。她不识字,但记得三千七百二十八个吃过她饭的孩子名字。她最后说:‘下辈子,我还给先生做饭。’”
走到张万财棺前:“张万财,浙江宁波人,十三岁当学徒,拨了五十年算盘。他临终交代:‘灶台下面,账本要收好。’因为他知道,账本在,希望基金就在,孩子们就有饭吃。”
走到李铁柱棺前:“李铁柱,重庆朝天门码头工人,左肩扛包磨出的老茧有两寸厚。他说:‘先生的字我看不懂,但先生是为咱老百姓写字的,咱得护着。’”
走到赵小山棺前:“赵小山,十九岁,河南逃难来的孤儿。他说等太平了,要攒钱娶媳妇,生个儿子,教他认字,读先生写的书。”
一个个名字,一段段人生,一句句遗言。贾玉振说得极慢,每个字都像从心里呕出来的血。
当说到第七个时,他的声音开始发抖;说到第九个时,他停下来,仰起头,死死盯着铅灰色的天空,不让眼泪流下来。
但眼泪还是流下来了。
大颗大颗的,滚烫的,砸在青石板上,和那些洗不净的血迹混在一起。
“他们为什么死?”贾玉振抹了把脸,声音嘶哑,“因为有人要杀一个写字的文人。所以,他们的血,是为字流的。”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像刀劈开寒风:
“以前我总说,有些字值得写。今天我要说——有些字,值得用命来守!他们守的不是贾玉振这个人,是这个人笔下的真话,是这些真话在黑暗里点起的那一丁点儿光!”
他指向九口棺木,手指颤抖:
“从今天起,我每活一天,就是替九个人活;我每写一字,就是替九个人写;我若能看到天亮,就是替九个人看!他们看不见的,我替他们看!他们等不到的,我替他们等!”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棺木,对着人群,对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深深鞠躬。
这一次,腰弯下去,久久没有直起。
人群里,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了。
先是女人捂住嘴的抽泣,然后是男人粗重的哽咽,最后汇成一片——不是嚎啕,是一种更深沉、更钝痛的悲声,像长江底涌动的暗流。
葬礼结束后,人们在废墟上立了块青石碑。
碑文是冯四爷口述,老石匠一刀一刀刻的:
“此地曾有人
为真话死
为自由战
癸未年冬七星岗众邻立”
碑下埋着九件遗物:何三姐那条洗得发白、补了七个补丁的围裙;张万财那副摔碎了镜片的老花镜;李铁柱磨得光亮的扁担钩;赵小山擦得锃亮的黄包车铃铛;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我和我的祖国》手稿——贾玉振用血在背面添了一行小字:
“此歌属于所有为它流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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