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华宫的清晨,是被强行打破的宁静。
寅时三刻,天光还沉在铅灰色的云层深处,只勉强透出一点朦朦的灰白。殿内明珠的光已经调至最暗,暖帐低垂,炭火余温未散,正是最适合沉眠的时辰。
“起——床——了——”
洛停云的广府话拖得又长又亮,像一把锋利的铲子,蛮横地撬开了清晨的宁静。他手里还提着个不知从哪弄来的铜锣,“咣”地敲了一记,声音在殿内石壁间撞出嗡嗡回响。
床榻上,茈藐色的被褥团成一团,底下的人连头都没露出来,只伸出一只手,胡乱挥了挥,闷声闷气地骂:
“滚!”
凤筱就这样的时辰里,被人从锦褥深处“架”出来的。
是真的架——左右各一人,秦鹤握着她左臂,洛停云托着她右肘,两人动作不算粗鲁,可力道稳当得不容挣脱。凤筱整个人还陷在睡意的泥沼里,脚不沾地,鹅黄色寝衣的袖子滑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上头还印着枕席的压痕。
“天还蒙蒙亮,起什么起?!”她炸毛了,头顶那对白色的狐狸耳朵“噗”地冒出来,耳尖绒毛根根直立,赤瞳半睁不睁,里头盛满了被惊扰清梦的暴怒。
“宿主,大早上的你嚷嚷什么呢?”系统小纤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荧光水母舒展着淡蓝色的触须,“才寅时三刻,确实有点早哈……”
“冬天,”凤筱咬牙切齿,试图挣脱钳制,却发现这两人纹丝不动,“是一个愈发想sleep的季节!”
“凤筱姑娘,主子有令,今日需早起。”秦鹤声音温和,手下却一点没松,“神界今日有‘流霞朝会’,悬空山浮岛之间有虹桥铺路,霞光为毯,一年只此一次。”
洛停云在一旁猛点头,广府话都急出来了:“系啊系啊!好靓嘅!错过要等明年!”
“赶不上就不看!”红黑挑染的长发乱糟糟披了满肩,头顶那对白色狐耳因为炸毛而竖得笔直,耳尖绒毛都在颤。
她赤瞳半眯,里头全是没睡醒的戾气,配上那张因为起床气而阴沉的脸,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凶兽。
凤筱还想挣扎,可秦鹤已经示意候在一旁的谷雨上前。温水、青盐、软巾、漱盂……一套洗漱流程不由分说地展开。她像个人偶般被摆布,闭着眼,嘴里含糊地咒骂着什么,狐狸耳朵蔫蔫地耷拉下来,又被侍女小心地用梳子理顺。
洗漱是在半梦半醒间完成的。冷水拍在脸上时她一个激灵,稍微清醒了些,可眼睛依旧干涩发疼——昨晚跟小纤打游戏破防,不服气的玩到了后半夜,确实熬得狠了。
等被“收拾”完毕,套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浅金色劲装,束起高马尾时,凤筱已经放弃了抵抗。她蔫头耷脑地跟着秦鹤和洛停云走出重华宫,赤瞳里还残留着未醒的惺忪,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
雪停了。
但神界的“雪”与人间不同,是凝练的灵气结晶,细碎如盐,落地即化,不留痕迹。晨光从云层裂隙间漏下,照在悬空山峦的轮廓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远处,果然有虹桥从一座山峰延伸向另一座,七色流光在桥面缓缓流淌,美得不真实。
可凤筱没心思看。
她一直眨眼,频繁地揉眼睛。起初只是轻微的干涩感,像进了沙子,可越揉越不对劲——视野开始模糊,虹桥的流光晕开成一片斑斓的色块,山峦的轮廓也开始扭曲。
“怎么了?”卿九渊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他今日难得换了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银灰色大氅,长发依旧束得一丝不苟。见凤筱不停地揉眼,眉头微蹙,走到她面前。
“可能是我昨晚熬得太晚,”凤筱放下手,赤瞳里泛起淡淡的血丝,“眼睛干涩吧。”
昨晚她确实没睡好。不知为何,从子时开始就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呼唤——不是声音,是某种更深层的牵引,像血脉里的共鸣,又像记忆深处的回响。她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勉强合眼。
卿九渊看了她片刻,没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一条素白的丝带。
带子很软,是上好的天蚕丝织成,没有任何纹饰。他走到凤筱身后,抬手,将丝带轻轻蒙在她眼睛上,在脑后打了个松紧适中的结。
眼前骤然陷入一片柔和的白色朦胧。
“先用这个蒙着吧。”卿九渊的声音很近,带着他特有的清冷气息,“路上雪光太盛,怕你一直盯着看,眼睛会真的不舒服。”
凤筱怔了怔。
丝带遮住了视线,却意外地缓解了那种干涩刺痛感。温凉的布料贴在眼皮上,隔绝了刺目的光,也隔绝了那些扭曲晕眩的视野。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一声。
一行人踏上了虹桥。
秦鹤在前引路,洛停云好奇地左顾右盼,不时发出惊叹。卿九渊走在凤筱身侧,偶尔在她脚步微顿时,不着痕迹地扶一下。
而凤筱,蒙着眼,握着青筠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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