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您说什么？”
那名亲兵瞪大了眼睛，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他跟了忽都鲁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马前卒一直到今天的亲兵队长。他眼里的忽都鲁将军虽然有时候瞻前顾后，但骨子里还是个骄傲的黑汗贵族。
投降？
从忽都鲁嘴里说出这两个字，比太阳从西边出来还要让人难以置信。
“我让你打开北门！投降！”
忽都鲁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猛地咆哮起来，声音尖利而嘶哑。他这一声吼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也吼碎了自己所有的尊严和骄傲。
大厅里所有人都被这声咆哮震得一个激灵。
那些原本还抱有一丝幻想的将领和文官此刻也彻底清醒了。连忽都鲁将军都放弃了，他们还能怎么样？
出去跟唐人拼命？
别开玩笑了。人家有会拐弯的炮弹，有喷火的铁管子，两万大军一天就没了。他们这点人冲上去还不够塞牙缝的。
更何况，就像蓝眼掌柜说的，人家手里还攥着所有人的小辫子。
就算侥幸打赢了，等唐人把那些东西抖搂出来，他们一个也得被唾沫星子淹死，被愤怒的同僚撕成碎片。
投降，好像真的是唯一的活路了。
“将军三思啊！”
一个白胡子老文官跪了下来，老泪纵横。
“我黑汗国没有不战而降的将军啊！”
“不降？”
忽都鲁惨笑一声，指着地上昏迷的帖木儿，又指着外面乱成一团的院子。
“你看！东门在内讧，南门已经反了！我们拿什么战？”
“再说了，阿卜杜勒那个蠢货带着两万精锐都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凭什么能赢？老子不想给他陪葬！”
忽都鲁的话粗俗，但却说出了在场大多数人的心声。
是啊，凭什么？
阿卜杜勒在的时候把他们当狗一样使唤，好事全是他亲信的，脏活累活全是他们的。
现在他死了还要拉着一整座城的人给他陪葬？没这个道理！
“将军，可是投降了唐人会怎么对我们？”
一个年轻的将领小声问道，脸上满是担忧。这也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投降之后是死是活？是当奴隶还是被清算？
忽都鲁也愣住了。他光想着活命，还没想过投降之后的下场。
就在这时，瘫在地上的蓝眼掌柜突然又挣扎着坐了起来。他看着忽都鲁，眼神复杂。
“唐人的统帅是个年轻人。”
他声音虚弱地说道。
“他要的不是杀光我们，他要的是一座完整的、能为他所用的碎叶城。只要我们开城投降，交出兵权和城防，他应该不会大开杀戒。而且——”
蓝眼掌柜顿了顿，说出了一句最关键的话。
“唐人最重‘名分’。忽都鲁将军，你是第一个下令开城的人，这份功劳唐人是会认的。”
“他们需要一个本地人来帮他们安抚碎叶城的百姓和商人。而你只要姿态放得够低，就有可能保住性命和富贵。”
蓝眼掌柜的这番话像是一剂强心针，打进了忽都鲁的心里。
对啊！唐人重名分！自己现在是碎叶城事实上的最高指挥官，自己下令投降，这就是天大的“投名状”！
唐人那个年轻的统帅只要不是个傻子，就该知道利用自己来稳定局势。至于以后，以后再说吧！先活下来！
“你说的是真的？”
忽都鲁死盯着蓝眼掌柜。
“我拿我的命担保。”
蓝眼掌柜咬着牙说。他其实也不确定，但他知道现在必须给忽都鲁一个希望、一个台阶。
忽都鲁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千斤重担。他不再犹豫，对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亲兵队长厉声喝道：
“还愣着干什么！马上去北门！告诉守将，把我们的战旗降下来，挂上白旗！谁敢违抗，格杀勿论！”
“是！”
亲兵队长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随着他的离开，大厅里最后一丝反抗的意志也彻底消散了。
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掩面而泣，有人则像忽都鲁一样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碎叶城，这座黑汗国在东方的重镇，就以这样一种屈辱而又滑稽的方式结束了它的抵抗。
蓝眼掌柜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心里五味杂陈。他成功了。他用一番话压垮了忽都鲁，也压垮了整座城。
他觉得自己像个英雄。可同时，他又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他出卖了黑汗国，出卖了所有信任他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就在他心神恍惚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几道不善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抬头一看，是几个原本忠于阿卜杜勒的将领，正用一种想把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瞪着他。
蓝眼掌柜心里一寒。他知道这些人把总督战死、碎叶城失守的账全都算在了他的头上。
一旦忽都鲁投降、唐人进城，自己失去了利用价值，这些人绝对会第一个弄死自己！
不行！得走！必须趁着现在城里大乱、唐人还没进城的时候赶紧逃出去！他刚才跟忽都鲁说的那番话半真半假。
他相信唐人会优待第一个投降的忽都鲁，但他可不相信唐人会放过自己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首席顾问”。
他偷偷看了一眼大厅门口。那里因为忽都鲁下令投降已经乱成一团，没人注意他这个瘫在地上的“功臣”。
他悄悄地、一点一点地朝着门口挪动。
他要逃。逃到哪里都好，只要能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他甚至想好了，就去投奔那些“救”他出来的黑汗义士！他们既然能把自己从地牢里救出来，肯定有办法把自己安全送走！
他一边想一边加快了动作，连滚带爬地溜出了议事大厅。外面的院子里到处都是奔跑的士兵和哭喊的仆人。
没人理会他。
他靠着墙根躲避着人群，朝着总督府的后门摸去。
只要能逃出总督府、逃出碎叶城，天大地大总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他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的火苗。
然而他并不知道，在他逃出议事大厅的那一刻。
在总督府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王三正冷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打开了藏在怀里的一个小小布包，对着里面一个奇怪的铁疙瘩用手指敲击了几下。
“目标已脱离，正向西门移动。”
“孤雁，任务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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