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桑一夜没睡。
他把玩着手里那枚冰冷的黄铜子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王三给他的条件,太诱人了。
活命,保住家产,双倍军饷,还能当官。
可代价是,背叛黑汗国,给唐人开门。
这个叛徒的骂名,他担得起吗?
可是,不当叛徒,又能怎么样呢?
就像王三说的,等着被忽都鲁当成炮灰,或者城破之后被唐人杀光?
他看了一眼酒馆里横七竖八躺着的兄弟们。
这些人,都是跟他一起长大的街坊邻居,是把身家性命交给他的兄弟。
他不能带着他们去送死。
天快亮的时候,哈桑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酒馆门口,看着东方泛起的一点白,对身后一直陪着他的巴图说。
“去,把库房里那块最大的白麻布,给老子挂到城楼顶上。”
“要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巴图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狂喜。
“头儿!”
“你想通了!”
“想通个屁!”
哈桑骂了一句。
“老子只是想让兄弟们活下去!”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块巨大的白布,在碎叶城南门城楼上迎风招展。
城里许多早起的百姓,都看到了这块突兀的白布,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
“谁家死人了,挂那么高的幡?”
“不对啊,看着不像丧幡。”
而在城外一处隐蔽沙丘后面,王三通过望远镜,清楚看到了那块白布。
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哈桑动了。
他没有急着进城。
他知道,哈桑挂出白布,只是表明一个态度。
但南门,现在还不是哈桑一个人说了算。
城门值守,粮草发放,都还有北门派来的军官盯着。
哈桑要真正掌控南门,还需要一个契机。
或者说,需要有人在后面推他一把。
王三收起望远镜,打开电台,给瓜州发了一封简短电报。
“南门已白,请东风再起。”
总督府。
忽都鲁也一夜没睡。
唐人的那封信,已经扎进了他心里。
他把阿古达木软禁起来,但不敢杀他。
因为他不知道,那份名单上,到底还有谁的名字。
万一逼急了阿古达木,他把名单上所有人都供出来,那整个碎叶城的军官体系,就全完了。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南门城楼挂白布的消息传了进来。
“混账!”
忽都鲁气的把手里的茶杯摔的粉碎。
“哈桑这个屠夫,他想干什么!”
“他想造反吗!”
“将军,息怒!”
旁边的谋士劝道。
“南门民壮,肯定是听了什么谣言,心里害怕,才做出这种举动。”
“我们不如派个使者去安抚一下。”
“许诺给他们补发军饷,他们自然就……”
“安抚?”
“现在拿什么去安抚!”
忽都鲁怒道。
“府库里早就空了!”
“阿卜杜勒把能带走的钱,全都带走了!”
“那,那就只能来硬的了。”
谋士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立刻派兵,包围南城。”
“把哈桑和几个带头的抓起来,斩首示众!”
“以儆效尤!”
“派兵?”
忽都鲁冷笑一声。
“派谁去?”
“派帖木儿去?”
“他现在恨不得把所有跟唐人沾边的人都杀了。”
“让他去,南城非得血流成河不可!”
“派阿古达木的人去?”
“他们现在连自己的主子都找不着了!”
“还是派我北门的嫡系去?”
“我那三千人,是守城的最后一道屏障!”
“现在就动用,万一唐人的主力突然出现,我们怎么办?”
谋士不说话了。
他发现,碎叶城现在已经成了一个死局。
动,会乱。
不动,会慢慢烂掉。
就在这时,又一个传令兵跑了进来,神色比刚才那个还要慌张。
“报!”
“将军!”
“东,东门出事了!”
“东门又怎么了!”
忽都鲁感觉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帖木儿将军,他,他带着亲兵,把东门武库给围起来了!”
“什么?”
忽都鲁猛的站起来。
东门武库,是除了总督府武库之外,城里最大的一个军械库。
帖木儿围那里干什么?
“他说,他说武库主管瘸子,跟阿古达木一样,都是唐人的奸细,上了名单!”
“他要,他要清理门户!”
忽都鲁眼前一黑。
他明白了。
唐人的第二阵风,刮过来了。
他们的目标,是帖木儿。
他们知道帖木儿是阿卜杜勒的死忠,性格暴躁,最恨叛徒。
所以,他们故意把武库主管瘸子和阿古达木联系在一起,就是要借帖木儿的手,去搞乱东门!
瘸子是阿卜杜勒的小舅子,贪是贪了点,但绝不可能是奸细。
帖木儿这么一搞,等于是在公然打阿卜杜勒旧部的脸。
东门,也要乱了。
西门,东门,南门。
忽都鲁绝望的发现,这座他想要掌控的城市,正在一块一块,从他手里脱离。
他想堵住所有口子,可手里没有足够的兵,也没有足够的钱,更没有足够的威望。
风越来越大。
这座城,快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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