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年这个时候,盛京的码头该是挤满船只的。
从威尼斯来的马可船队,从北边日德兰半岛来的毛皮商人,从莱茵河中游来的矿石贩子,还有附近山区里用骡子驮着山货的小商贩,都会赶在春耕结束、夏收未到的这段农闲期,汇聚到阿勒河畔这个日益繁荣的集市。码头上会堆满等待装卸的货物,空气里混杂着几十种口音的讨价还价,客栈的房间得提前半个月预订。
但今年,码头冷清得让人心慌。
杨亮站在外城西墙的了望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河面上只有三条船——都是盛京自己的平底货船,正在往岸上运春耕后工坊急需的矿石。往常该泊满外邦船只的五个泊位,此刻空空荡荡。更远处,阿勒河主河道上,连寻常的渔船都看不见几条。
“第五天了。”身后传来管事老奥托的声音,这个萨克森老农现在是外城集市的治安官之一,“只有三支小商队从北边山里过来,说是路上关卡都严了,好些村子不让外人进。”
杨亮放下望远镜。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照在空荡荡的河面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他们听到什么风声?”
“说法很多。”老奥托搓着粗糙的手掌,“有的说是东边巴伐利亚那边闹热病,人发烧起疹子,几天就没了。有的说是意大利北边港口死了好多人,威尼斯的船都不敢出港。还有人说……”他压低声音,“是上帝降下的惩罚。”
最后这句,让杨亮心头一紧。在中世纪,“上帝降罚”往往意味着大规模瘟疫的开始。他想起穿越前在资料里看过的那些描述:黑死病、天花、霍乱……在缺乏有效医疗和卫生观念的年代,一场瘟疫就能抹掉一个地区三分之一甚至一半的人口。
“去把托马斯拉过来。”他转身下了望台,“还有医坊的汉娜嬷嬷,马上。”
半个时辰后,外务所二楼议事厅里,气氛凝重。
木匠头托马斯、医坊负责人汉娜嬷嬷(一个三十多岁的法兰克裔寡妇,早年在修道院帮忙照顾过病人)、老奥托,还有杨亮的长子杨保禄都到了。桌上摊着几张刚从过往商人那里换来的、语焉不详的信件和口述记录。
“综合来看,”杨保禄总结道,“疫情应该至少有三个爆发点:意大利北部伦巴第地区、巴伐利亚公国东部,还有说法是勃艮第那边也有。传播路径很可能是商路——春季商队开始活跃,把病从一个集市带到另一个集市。”
汉娜嬷嬷戴着亚麻口罩——这是盛京医坊的标准配置,此刻她的眉头皱得紧紧的:“信里说的症状,发热、寒战、皮肤起深色斑点、淋巴结肿痛……听着像鼠疫。但也有说病人呕吐腹泻不止的,那可能是霍乱或伤寒。距离太远,信息太乱,没法确定。”
“不管是什么,”杨亮敲了敲桌子,“我们必须假设最坏的情况:这是一种能通过接触、飞沫甚至货物传播的烈性传染病。而且它正沿着贸易网络,朝我们这个方向蔓延。”
托马斯脸色发白:“那码头……我们是不是该彻底关了?”
“不能全关,但必须严控。”杨亮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手绘的区域地图前,“所有外来船只,一律不许靠主码头。让他们停到下游那个老渡口——离主城至少三里,周围没有常住居民。船上所有人,连同货物,原地隔离观察。食物、饮水我们用无人小船送过去。隔离期……”他顿了顿,“至少十五天。如果十五天后无人发病,货物在岸边晾晒三日,人员洗澡更衣,才能进城。如果有任何疑似病例……”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汉娜嬷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城内呢?”老奥托问,“集市还开吗?”
“开,但只限本城常驻商人。外来商贩一律不准进入主城区,交易移到下游隔离区外围的空地进行,钱货通过滑轮和吊篮传递,避免直接接触。”杨亮语速很快,“城内所有公共水井加装井盖,取水必须用公用的长柄勺。垃圾每日清运到下游焚烧。发现死老鼠立刻上报,医坊派人处理。”
这些都是从现代防疫知识里提炼出的、在这个时代能勉强操作的措施。杨亮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录要点。他知道,真正的瘟疫一旦爆发,这些手段能起到的作用有限,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还有蚊虫。”汉娜嬷嬷补充道,“有些热病是通过蚊虫叮咬传的。得把城内的小水坑都填了,积水容器清空。我让医坊多备些艾草和薄荷,晒干了在各处点燃熏烟,能驱虫。”
“猫。”杨保禄忽然说,“多放猫。仓库区、粮仓、住户家里,鼓励养猫。猫抓老鼠,老鼠传病。”
这是个朴素的逻辑,但符合认知。杨亮点头:“这事你负责,从内城调一批猫崽到外城各户,就说防鼠害,不提瘟疫。”
命令一条条下达。托马斯负责带人改造下游老渡口,搭建临时隔离棚屋和货物晾晒架;老奥托组织人手填坑清淤,加强垃圾清运;汉娜嬷嬷赶回医坊,清点库存的草药、布匹(用于制作口罩和隔离衣)、石灰(消毒用),并开始培训一批年轻助手基本的隔离护理知识;杨保禄则去安排码头管制和城内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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