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底线思维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他见过资料里那些古代文明的崩溃,很多时候起点就是人口悄悄越过了环境能承载的那条线。然后一场干旱,一次外敌入侵,或者一条重要的商路突然断了,整个看似繁荣的系统就像沙堡一样垮掉。
盛京现在离不开贸易。威尼斯来的书,莱茵河下游来的羊毛,北边山里来的矿石……这些输入让盛京能集中人力发展工坊和技术,不必所有人都去土里刨食。可万一呢?万一查理曼大帝哪天彻底封锁了阿尔卑斯山的通道?万一威尼斯和东方的贸易线被战火切断?或者,再来一场席卷整个欧洲的大瘟疫?
到那时,脚下这一百四十公顷地,养得活一千四百张嘴吗?
山风带着凉意吹过,杨亮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牧草谷要改造,但不求快,不搞大会战。今年秋冬先组织人手做精细测绘,画出每一块地的坡度、土质、水文。明年开春,先从排水和清理最小的一片沼泽开始,慢慢推进。用三年时间,分批把那二十多公顷荒地变成能打粮食的田。人力从农闲的庄客、表现好的俘虏、还有集市上找的短工里解决,尽量不打扰主谷的正常运转。
同时,农业技术还得深挖。藏书楼里那些关于选种、轮作、绿肥的零散记载,虽然缺乏具体操作细节,但指明了方向。学堂里那几个对农事感兴趣的孩子,可以早点跟着老把式下田,把经验传下去。
他从了望点走下来,沿着山脊小路往回走。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蚂蚱,嗡嗡飞起。二十七年前,他们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埋下第一颗种子时,从没想过会走到今天。但现在既然走到了,就得为下一个二十七年,甚至更远的未来,铺好基石。
回到内城时已是中午。杨亮没去书房,先拐到学堂窗外。孩子们正在学算术,年轻的先生用炭笔在木板上列算式。那些面孔里,有庄客的孩子,有流民的后代,也有像马蒂尔达这样“外来者”的弟弟妹妹。他们将是未来继承这片土地、并决定它走向的人。
他转身离开,走向工坊区。锻锤声、锯木声、炉火鼓风声混成一片熟悉的轰鸣。在这里,技术正在一点点撬动这个时代的边界;而在东山脊那边的牧草谷,土地也将被一点点塑造成更坚实的安全垫。
创新与传承,开放与自保,发展与底线。这些看似矛盾的东西,需要他——以及儿子们,还有儿子们的孩子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耐心和智慧,去小心翼翼地平衡。
推开书房的门,杨亮重新摊开笔记本。在关于牧草谷的草图和算式旁边,他用力写下了一行字:
“无论外面世界如何,盛京必须拥有养活自己人的能力。”
写完,他合上本子,准备开始下午与威尼斯商人马可的会谈。那个精明的意大利人,大概永远想不到,在他热情洋溢地介绍地中海最新商品时,桌子对面的人心里盘算的,是如何在完全不需要那些商品的情况下,也让这片山谷活下去。
送走前来汇报春耕进度的农事管事,杨亮在书房里独自坐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集市隐约的喧嚣,但他耳朵里捕捉到的,却是另一种遥远得几乎不真实的声音——是油锅滋啦作响,是酱油瓶磕碰碗沿,是筷子搅动麻酱时黏稠的摩擦声。
他摇了摇头,把这幻听甩开。起身从书柜深处取出一个陶罐,揭开密封的油纸,里面是黑褐色的膏状物。他用小木勺挑出一点,凑近闻了闻。
气味复杂。有豆类的发酵香,有焦糖的微甜,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类似麦芽糖放久了的闷味。这是去年秋天,他让工坊区几个老匠人按他模糊的记忆尝试酿制的“酱油”。原料用的是本地产的黑豆和小麦,工艺模仿酿酒,加了盐长时间发酵。成品出来后,庄客们尝了都说“鲜”,比鱼露柔和,比肉汤耐储存。可杨亮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味道。
缺了什么?是豆子的品种不对?是发酵的菌种不同?还是这阿尔卑斯山北麓的水土,根本就酿不出黄河边上那种醇厚咸鲜?
他把陶罐盖好,放回原处。罐子旁边还有几个小瓶,标签上写着“苹果醋”“葡萄醋”。都是这些年尝试的产物,能调味,能入药,但做出来的糖醋排骨、醋溜白菜,总差了那么点筋骨。
所以当马可的船队再次抵达,带来那批阿拉伯手稿和地中海杂书时,杨亮心里那点几乎熄灭的火苗,又悄悄晃了一下。这个威尼斯商人,是迄今为止踏足盛京的商旅中,走得最远、见识最杂、也最有能力搞到“稀奇古怪”东西的人。那些从亚历山大港辗转到威尼斯、再翻越阿尔卑斯山来到这里的书籍就是证明。
也许……只是也许……马可也能搞到别的,更东方的东西。
比如大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大豆,黄豆。在另一个世界的记忆里,这几乎是东亚农业的基石。它能固氮肥田,能榨油,能做豆腐、豆浆、豆干,能发酵成酱油、豆豉、大酱,豆渣能喂猪,秸秆能还田。一株作物,几乎串起了从土地到餐桌、从生产到加工的整个链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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