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报告。”杨水生正在擦他的弩,头也不抬。
“报告?”埃吉尔没听过这个词。
杨水生停下手,想了想怎么解释:“就是把我们这次出去做的事,从头到尾写下来。看到了什么,遇到了什么,怎么处理的,有什么问题,以后该怎么改进……都要写。”
埃吉尔更困惑了:“记下来不就行了吗?我们在路上不是都记了?”
“那不一样。”杨水生摇头,“路上记的是‘流水账’——什么时候到哪,看见什么。报告是‘总结’——要分析,要提炼,要提建议。杨老爷定的规矩,所有行动结束后三天内必须交报告。”
埃吉尔还是不太明白。在他的经验里,一件事做完了就做完了。打赢了喝酒庆祝,打输了总结经验也是口头说说,顶多头领训几句话。写在纸上?还要分析提炼?
下午去上算术课时,埃吉尔又听到关于报告的事。
夜校现在开了专门的“侦察兵基础班”,每周三次课,教测量、地图、算术和基础战术。老师就是杨振武,但他这几天忙着写报告,临时换了个人——是另一个小队的队长,叫杨志坚。
课间休息时,几个学员在聊天。有个年轻的庄客问:“杨队长,听说你们一队上周也出去了?”
杨志坚点头:“去北边莱茵河支流勘察,走了五天。”
“也写报告吗?”
“写啊。”杨志坚苦笑,“昨晚熬到半夜,才写完初稿。今天还得改——杨保禄少爷说了,报告不能糊弄,要具体,要有数据支撑。”
埃吉尔竖着耳朵听。数据支撑?又是个新词。
“我们队这次遇到个问题。”另一个学员说,“在沼泽地差点迷路,幸亏队长带了指南针。这写进报告里,算经验还是算教训?”
“算经验。”杨志坚说,“但写法有讲究。不能光写‘我们差点迷路’,要写:在什么位置、什么天气条件下、为什么原来的地图标注不准确、我们怎么发现不对劲的、用了什么方法脱险。最后还要建议——以后类似地形该怎么预防,需要增加什么装备或训练。”
周围一片吸气声。连埃吉尔都觉得,这要求也太细了。
晚上回到小院,埃吉尔看见杨振武终于从屋里出来了,眼睛通红,手里拿着一沓纸。他在院里的石桌旁坐下,开始翻看那些纸,不时用炭笔在上面修改。
埃吉尔鼓起勇气走过去:“队长,我能看看吗?”
杨振武抬头看他,想了想,抽出最上面一张:“看吧。这是报告的第一部分——任务概述。”
纸上是密密麻麻的汉字,埃吉尔认识的不多,但能看懂一些数字和简图。最上面写着“鹰嘴隘勘察任务报告”,下面是分项:任务目标、执行人员、时间周期、路线总长……
“这些都是……要写的?”埃吉尔指着那些条目。
“都要写。”杨振武揉揉太阳穴,“第二部分是行动过程,按时间顺序写,但要突出重点。第三部分是成果总结——测量数据、选址理由、建议方案。第四部分是问题分析——我们这次犯的错误、遇到的意外、装备的不足。第五部分是改进建议。”
埃吉尔数了数,五大部分,每部分下面还有小项。他想起维京长船上,头领哈拉尔德每次行动后说的话,通常不超过三句:“打得好,分东西”或者“没打好,下次注意”。跟这个比起来……
“写这个……有什么用?”他忍不住问。
杨振武沉默了一下,反问:“你觉得我们这次出去,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
埃吉尔想了想:“骡子带的干粮有点少,最后一天大家都饿。还有,晚上守夜太冷,毯子不够厚。”
“嗯。”杨振武在纸上记了两笔,“这些都要写进‘问题分析’。然后‘改进建议’里就要写:今后类似任务,干粮按每人每天一斤半计算,再加半斤备用。冬季任务每人增发一条羊毛毯。”
他顿了顿:“这还只是我们一队的经验。如果二队、三队出去也遇到类似问题,他们的报告里也会提。所有报告汇总到杨保禄少爷那里,他会整理出‘标准行动规范’——以后所有小队出去,都按规范准备,就能少犯错误。”
埃吉尔隐约懂了。这不是为某一次行动写的,是为以后所有的行动写的。
又过了两天,埃吉尔听说所有小队的报告都交上去了。然后通知下来:明天上午,所有远瞳队员和队长,在内城议事厅开“总结会”。
第二天,埃吉尔跟着队伍走进议事厅时,吓了一跳。屋里坐满了人,不止远瞳的三个小队,还有常备民兵的几个队长,甚至杨定山这样的管事也在。杨保禄少爷坐在前面,面前摊着一堆报告。
会议开始后,杨保禄先简单说了几句,然后让各小队长轮流发言。
一队队长杨振武先讲。他站在前面,手里拿着报告,但不是照念,而是挑重点说:“我们这次最大的收获是确定了鹰嘴隘观察哨的最佳位置。但问题也很明显:第一,山地行军速度比预期慢百分之二十,建议今后类似路线预留更多时间;第二,夜间警戒哨位布置有待优化,我们发现三个哨位中有两个视野重叠,浪费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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