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亮没说什么“节哀”的空话。他叫来庄里管事,当着遗属的面交代:两家直系亲眷,庄子养一辈子。老人奉养到终,孩子免费进学堂到成年,成才了优先安排差事。名下的田,免十年赋税,庄子出人帮忙种。每年节庆,份例按最高等发。
杨保禄看着那寡妇——她从最初的号哭,到后来只是默默流泪,但眼里没了那种要塌下来的绝望。她拉着最大的孩子,按着他给杨亮磕头。
“不用。”杨亮扶起孩子,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里面是几块麦芽糖,塞在孩子手里。“好好念书,长大帮你娘。”
回庄子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斜。
杨亮走得不快,显得有些疲惫,但背挺得直。“今天看的这些,记住了。”他说,“一个庄子像活物。有皮肉——普通庄客;有筋骨——战士工匠;有血脉——商路钱粮;也会有脓疮——内忧外患。”
他停步,看儿子:“做主事人,既要能挥刀割疮,更要懂得安抚皮肉,接续筋骨,疏通血脉。拉近关系不是称兄道弟,是基于规矩和公平的‘看见’和‘承担’。看见每个人的付出和难处,承担你该担的责任。”
“该硬时,城墙刀剑要硬;该软时,心要细,话要暖,承诺要实。”他拍了拍儿子肩膀,“这分寸,你得自己慢慢磨。”
杨保禄看着父亲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又回头望庄子。炊烟起来了,一缕缕升上渐暗的天空。集市那边还有人在清理,敲打木头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这一天的行走,比昨天书房里的谈话沉得多。他怀里那本祖父的笔记,好像真的重了些。
书房里点了两盏油灯,把墙上书架的影子投得晃悠悠的。
杨亮揉着眉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保禄,你对那些北边来的俘虏怎么看?早些年抓的那些维京人。”
杨保禄思绪还停在白天的伤员和商人身上,怔了下才反应过来:“工坊和采石场那些?”
“嗯。特别是这次守城时,主动要求上墙的那批。”
杨保禄记得。前天敌人突袭的消息传到后面营地时,看守的杨老四来报,说五十多个维京人聚在一起,推了两个会点汉话的头目,请求发武器,上墙“打强盗”。
那些人刚被抓来时凶悍,不肯低头。但在庄子待了两年多——严格的纪律、干多少活得多少食物的规矩、看得见的活路——慢慢就变了。尤其一些年轻的,看庄子里孩子上学、大人生病有药治、干活能吃饱,眼神里的野性渐渐褪去,甚至偷偷学了几句汉话。
“您答应了?”杨保禄知道父亲谨慎,这决定风险不小。
“当时第一道防线压力大。”杨亮点头,“我思忖再三,答应了。让杨老四把他们带出来,集中在第二道矮墙后,发伐木的斧头、铁镐,还有以前缴获的他们的圆盾,让他们守那段墙。弗里茨带一队老兵在旁边,既是督战,也是支撑。”
他喝了口水,继续说:“他们打得很卖力,甚至有点过于拼命。几个冲得凶的蛮子爬上墙,就是他们用斧头硬生生砍下去的。自己人也伤了八个,两个重的还在伤兵营躺着。”
杨保禄能想象那画面:曾经的掠夺者,拿着熟悉的战斧圆盾,却为保卫俘虏自己的地方流血。
“这两天我让人观察,也找会汉话的聊了。”杨亮说,“这些人离家万里,在这待了两年多。他们见过咱们庄子怎么过日子——有田种,有屋住,孩子能上学,病了有人治,干活能吃饱,犯了规矩受罚但也讲道理。对比他们原来在海上搏命、朝不保夕,或者给北方领主当牛做马的日子……”
他顿了顿:“有些人心里,早就在比了。这次‘强盗’来袭,对他们是个机会——证明自己有用,证明自己能成‘这边的人’而不是‘那边的兽’。他们流的血,就是他们想交的‘投名状’,或者说,我叫它‘血税’。”
“血税?”
“对。不是强迫的劳役税,是自愿为保护这个共同体流血。这比干多少活、说多少好话都有分量。”杨亮语气肯定,“所以我想,那五十多个主动请战、上了墙、流过血的,不再当战俘或奴隶。给正式庄客身份,分地——不是最好的地,但够养活自己。允许在庄内自由活动,但要守庄规。工钱和田里产出归自己。将来表现好、彻底融入的,庄里帮忙撮合,娶妻成家,在这儿扎根。”
杨保禄思考着:“一下子五十多户……管理上会不会出问题?毕竟不是同族。”
“风险肯定有。”杨亮不否认,“所以不急。先给身份,地分在靠近现在聚居区但稍独立的一片,让他们自成小聚落,便于看着。日常劳作、训练照常参加,规矩一视同仁。头三年算‘观察期’,若有反复或滋事,处理也有依据。但大方向上,要给成为‘自己人’的通道和希望。”
他看着儿子:“咱们庄子要壮大,光靠生孩子和收留零星流民太慢。吸纳这些已经证明过勇气、又见过咱们规矩好处的人,是条险路,但可能也是条快路。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并肩作战,很多庄丁看他们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继续当奴隶,反而可能埋祸。给应得的承认,才能把暂时的‘同盟’,变成真正的‘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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