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也嘈杂得多。拉丁语(主要是修士和文书在用)、各种日耳曼方言(有些杨保禄能听懂片段,有些完全陌生)、偶尔还能听到几个凯尔特语系的词汇,像石子掉进河里,溅起一点水花就不见了。
杨保禄特意去寻找城市的中心。在巴塞尔,中心无疑是明斯特广场和主教座堂——政治和宗教权威的空间紧密结合。而在科隆,他首先被引到了集市广场。
巨大的广场,地面夯得坚实,人声鼎沸得像开了锅的粥。货物堆积如山:成捆的羊毛、成桶的鲱鱼、堆成小山的陶罐、悬挂起来的皮革、还有香料摊子——肉桂、胡椒、丁香的味道混在一起,浓郁得呛鼻。交易的规模让杨保禄咋舌:他看到一整个车队的葡萄酒桶正在过秤,税吏在羊皮纸上飞快记录;一群佛兰德斯商人围着几匹细呢绒讨价还价,手势比划得激烈。
纯粹的商业力量在这里汹涌澎湃,几乎能感觉到它在空气中振动。
而城市的宗教中心——那座正在扩建的圣彼得大教堂——雄踞在离莱茵河稍远的另一片高地上。教堂的工地上搭着脚手架,石匠的锤击声隐约传来。它与喧嚣的市场保持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里全是拥挤的民居和小巷,但教堂本身的威严,像山一样压在那里。
政治权威的标志,则是远处隐约可见的“国王行宫”遗迹。乔治提过,查理曼和他的父亲丕平都曾多次驻跸于此。现在那里只剩一部分建筑还在使用,但那种象征意义还在。
这种空间上的分隔与并存,让杨保禄若有所思。在巴塞尔,主教的权威似乎笼罩一切,商业是其羽翼下生长出的藤蔓。而在科隆,商业、宗教(拥有极其重要的圣物和庞大教产)、残留的王权象征以及新兴的市民力量,似乎形成了一种更复杂、更动态也更紧张的平衡。城市像一个多核的蜂巢,每个部分都在剧烈涌动,争夺着空间、资源和话语权。
他在本子上记下观察,画了简图:市场区、教堂区、行宫区、码头区,用虚线标出可能的势力范围。
傍晚,乔治带着微醺的醉意回来了,但眼睛很亮。“成了两笔,”他说着灌了一口水,“还有一笔要等明天去见一位司铎。科隆就是这样,水很深,但机会也真的大。”
他详细说了见闻:一位与宫廷有联系的商人,对“赛里斯”的折叠小刀和铅笔极感兴趣。“他说这不是单纯的实用器,是‘富有哲人巧思’的礼物,适合献给皇帝或大主教。开价比巴塞尔那边高三成。”
乔治顿了顿,看着杨保禄:“你爹弄出来的这些东西……有时候我觉得,他卖的不是货物,是‘想法’。”
杨保禄想起父亲在工坊里反复试验的样子。那些石墨笔,最初只是因为羽毛笔在庄园里不好用——鹅毛不够,墨水容易冻。父亲试过木炭条,但容易断,染一手黑。后来发现后山有种灰黑色的石头(石墨),磨粉混合黏土,烧制,裹木条……前后试了几个月,废品堆了半屋子。
“他只是解决问题。”杨保禄说。
“解决问题,”乔治重复这个词,笑了,“对,就是这个词。但很多人连问题都看不见。”
夜里,躺在比船上安稳得多、但依旧能听到城市隐约嗡鸣的床铺上,杨保禄回顾着白日的观感。
巴塞尔是清晰的——主教座堂、桥梁、市场,脉络分明,像一棵主干清晰的树。而科隆是混沌的——罗马的幽灵、教会的权杖、商人的金币、国王的余威、无数市井的欲望,全部交织在一起,在莱茵河畔发酵、膨胀,形成这座据说人口超过两万的庞大聚落。
黑暗时代里,两万人是什么概念?杨保禄试着想象:阿勒河谷周边所有庄园、村落的人口加起来,恐怕也不过这个数。而这些人,全部挤在这片城墙围起来的区域里,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多少水、多少柴火?每天要产生多少粪便、多少垃圾?疾病如何在这样的密度下传播?火灾一旦发生会怎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他摸出本子,就着窗缝透进的月光(科隆的夜不像乡下那么黑,远处总有火光),把这些零碎的想法记下来。字迹歪扭,但意思都在。
父亲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在这种地方,观察远比急于行动重要。先看清水有多深,再决定怎么趟。”
他合上本子,闭上眼睛。城市的声音从窗外渗进来:打更人的梆子声、远处酒馆的喧哗、狗吠、婴儿啼哭、某个屋里的争吵……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头巨兽沉睡时的呼吸。
科隆。他在这头巨兽的肚子里。
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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