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小镇,不是大镇。那是城市。
无数屋顶挤在一起,烟囱像树林。教堂的尖顶刺破低垂的云层,最高的那座像要戳进天里。河面上的船只密密麻麻,舳舻相接,帆影蔽水。各种语言、号子、钟声、鞭响混成的声浪,顺着风飘过来,像一锅煮沸的汤。
乔治长长吐了口气,走到杨保禄身边,指着那片庞大的影子:“看,科隆。‘北方的罗马’,查理曼陛下大主教的驻跸之地,莱茵河上最大的宝石……”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也是吃钱不吐骨头的大漩涡。”
杨保禄极目远眺。手不自觉握紧了船舷,木头上的寒意透过掌心。家,阿勒河谷的那个庄园,已经在千里之外。眼前这座笼罩在烟霭与水光中的巨城,正张开它沉默而恢弘的怀抱——或者说是巨口——等待着他这个来自山谷的闯入者。
河风浩荡,吹得船帆鼓胀。风里带来远处人烟鼎沸的喧嚣,也带来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兴奋与戒备的悸动。像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听见了战鼓。
“莱茵鸻”号随着密集的船流,缓缓靠近科隆的码头区。还没下船,城市的气息已经扑面而来——不是巴塞尔那种混合着教堂熏香和集市香料的气味,而是更粗粝、更磅礴的味道:鱼腥、马粪、沥青、腐烂的菜叶、人类汗液和牲畜排泄物发酵后的浓烈气息,像一记闷拳打在鼻子上。
杨保禄第一眼看见的,是视野尽头那道沉默的黑色剪影——罗马时代留下的北城墙。巨大方形石块垒砌的基座,巍然耸立的了望塔楼轮廓,虽然后来修补过,但那股跨越千年的厚重与威严,依然压得人喘不过气。
父亲说过:罗马人建城,首先想的是军事征服和永久统治。这城墙就是帝国力量曾经在此达到顶峰的冰冷注解。巴塞尔的罗马遗产融进了后来的主教城堡和街巷,温吞了些。而科隆的城墙,直接、粗暴、不容置疑。
码头本身就是一个喧嚣的王国。规模是巴塞尔的数倍,泊位杂乱却充满活力地挤在一起。一侧停着来自北海的柯克船,水手用陌生而粗嘎的语言呼喝着,卸下毛皮和琥珀;另一侧是莱茵河的平底船,正在装载成桶的葡萄酒和成捆的毛料。搬运工赤裸着上半身,肌肉在汗水下发亮,扛着巨大的货包在跳板和岸上穿梭。监工手持皮鞭,眼神像鹰。
这里没有巴塞尔码头那种在主教目光注视下的、相对收敛的秩序。一切都更原始,更忙碌,也更弱肉强食。
“跟紧我,”乔治低声说,表情是少有的严肃,“别乱看,别乱碰东西,别跟陌生人搭话。”
他熟门熟路地领着众人,在迷宫般的货堆和人群中穿行。偶尔与几个看似头目的人点头致意,或迅速塞过几枚小钱——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最终,他们离开了最嘈杂的主码头区,拐进一条稍微安静些的巷子。巷子铺着不规则的卵石,被车轮碾出深深的凹槽。
两旁是高大的木石结构房屋,山墙临街,底层是坚固的仓库大门,楼上的窗户狭小如箭孔。在一扇不起眼的橡木门前,乔治有节奏地敲了几下:三短,一长,两短。
门上的小窗打开,一双警惕的眼睛打量片刻。门闩响动,门开了。
门后是个规整的内院,三面都是两层建筑。楼上似乎是住所,窗台上晾着衣服;楼下堆放着不少货箱,箱子上烙着乔治的徽记——交叉的钥匙和船锚。一个精瘦的管事迎上来,与乔治快速交谈,用的是杨保禄听不懂的方言。
“这是我在科隆的落脚点,”乔治转头解释,语气放松了些,“巴塞尔像个大客栈,来来往往。但科隆,是真正做‘大生意’的地方,没个固定的窝,你连门都摸不着。”
他指了指那些货箱:“咱们的烈酒、玻璃器、还有那批精钢工具,主要都在这儿交割。买主嘛……”他压低声音,“有城里富得流油的犹太商人,有圣马丁大教堂的司库,还有替皇帝采买‘稀罕物’的宫廷管事。科隆的主教,阿尔贝德大人,权势比巴塞尔的海多主教大得多。他老人家餐桌上的东西,就是风向标。”
安顿下来后,乔治便带着样品和账目匆匆出门。杨保禄和杨石锁等人留在院里,但他闲不住,征得留守管事的同意后,带着两人走上了科隆的街道。
如果说巴塞尔给人的感觉是一座被主教座堂和商业活力共同撑起的、正在恢复元气的小城,那么科隆,就是一头活了几百年的巨兽——层层叠叠,复杂,混沌,充满自己的力量。
街道比巴塞尔更窄,两旁的房屋楼层更高,有些明显是在罗马时代的石基上搭建的木结构,歪歪扭扭地向上生长,几乎遮住了天空。脚下的排水沟散发着恶臭,但令人惊讶的是,主要街道竟然铺着石板——虽然残破不堪,但依稀能看出罗马人铺设的规整痕迹。沉重的货车驶过时,石板在车轮下震动,发出隆隆的闷响。
人口的密集程度远超巴塞尔。各色人等摩肩接踵:穿着佛兰德斯细呢绒的商人,披着锁子甲外罩纹章袍的骑士随从,风尘仆仆的朝圣者(背着行囊,杖头挂着葫芦),大声叫卖的小贩(“热馅饼!刚出炉的热馅饼!”),以及更多面目模糊、为生计奔忙的普通市民——妇女提着水桶,孩子追打跑过,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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